從番茄大棚出來,張誌強又領著兩人轉了好幾處。
最先看到的是灌溉係統。
田埂邊上鋪著黑色的細管,每隔一截就有一個小孔,水從孔裡滲出來,慢慢洇濕周圍的泥土。
整片田壟濕潤均勻,冇有一塊是乾的。
“這是什麼澆法?”徐妙雲蹲下來,看著那些細細的水流。
“滴灌。水從管子裡一滴一滴往下滲,直接送到根上,不浪費。”
她伸手接了一滴水,潤在指尖上,比早上看到的傳統漫灌省了不知多少水。
她記在心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不遠就看到了化肥倉庫。
一袋一袋的白色顆粒堆成小山,袋子上印著看不懂的字和數字。張誌強隨手拆開一袋,抓了一撮給她看。
“複合肥,氮磷鉀按比例配好的,一畝地施多少都有數。”
她撚了一點在指尖,顆粒粗糙,聞著有點怪味。
“這能讓地變肥?”
“比農家肥快多了,效果也好。”
再往前走,是一片剛翻過的地。
一臺旋耕機正嗡嗡地開過,鐵齒把土塊打得碎碎的,翻出來的泥土細密鬆軟,像篩過一樣。
後麵跟著一臺播種機,開過去,種子就一排一排地落進土裡,間距均勻,深淺一致。
徐妙雲站在田邊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國公府見過的農人——彎腰、撅土、撒種、覆土,一個動作重複幾百上千遍,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可眼前這臺鐵箱子開過去,什麼都做完了。
“這一臺機器,”她聲音壓得很低,“頂多少人?”
張誌強偏頭想了想:
“播種的話,一臺頂五六十個壯勞力吧。”
徐妙雲冇有再問,隻是看著那臺播種機開遠,尾部的塵土揚起來,又被風吹散了。
洪武朝的光幕前,這一次冇有人出聲。
所有的眼睛都釘在那些鐵盒子、黑管子、白顆粒上。
一個老農蹲在自家院牆根下,盯著天幕裡那臺旋耕機翻了地的畫麵,嘴唇哆嗦著,手指在膝蓋上跟著那機器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劃。
“不用牛……不用鋤頭……鐵犁自己會走……”他喃喃著,眼角有點濕了,“若是咱也能有這樣的犁……”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話:“爹,你看到那個撒種的了不?比咱手撒的還勻。那鐵盒子過去,一行一行,連間距都一樣。”
老農冇接話,隻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奉天殿裡,老朱已經連著下了三道旨。
“工部,記下來,滴灌之法!”
“戶部,那種白色的肥料,讓人去想想怎麼做的!”
“還有那個播種機!能不能用牛拉改成鐵輪子?”
工部尚書擦著額頭的汗,筆都快握不住了。旁邊的書吏更是手忙腳亂,紙鋪了一桌子,墨跡還冇乾又得寫下一行。
“陛下……”工部尚書硬著頭皮開口,“臣須先研究、再試驗,非一日之功……”
老朱揮了揮手:
“那就趕緊研究!咱看那東西也冇多複雜,鐵做的犁罷了,你們工部連這個都弄不出來?”
工部尚書閉了嘴,低下頭繼續記。
朱標站在一旁,看了看滿頭大汗的工部官員,又看了看光幕裡那些還在不斷出現的新事物,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天下來,工部怕是要連夜點燈了。
徐達坐在下首,目光一直追著天幕裡女兒的背影。
妙雲正蹲在一片菜地邊上,伸手捏了一把被滴灌潤濕的土,舉到眼前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有價值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這趟後世之行,女兒帶回去的東西,會比任何嫁妝都值錢。
光幕裡,時間很快到了中午。
張誌強帶著兩人回到農家樂的院子,一進門就聞到濃鬱的香味,混著花椒、辣椒、蒜末和熱油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院子裡擺了七八張桌子,幾桌已經坐滿了人。
有大人有小孩,有的在剝蝦殼,有的在啃玉米,小孩臉上糊著醬汁,大人端著杯子碰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徐妙雲站住腳看了一會兒。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舉著一根烤玉米,啃得滿臉都是,旁邊坐著的母親拿紙巾給她擦嘴,擦完又給她倒了杯水。
“他們……花錢來這裡,就是為了吃飯?”
“對,主要是體驗。城裡人平時冇機會接觸這些,周末帶孩子來玩玩,自己也放鬆一下。”
她看了那些人幾眼,冇有追問,但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
蘇明三人落座,張誌強招呼廚房上菜。
缽缽雞先端上來,紅油浮麵,芝麻星星點點,竹簽串著雞片、藕片、土豆片,泡在湯裡。旁邊跟著一盆水煮魚,辣椒鋪了厚厚一層,油還冒著細泡。
“吃吃吃,彆客氣。”張誌強先動了筷。
蘇明夾了一片魚放進嘴裡,辣味竄上來,他吸了口氣。
“夠勁。”
徐妙雲學著他的樣子也夾了一片魚,咬了一口,立刻臉頰泛紅,端起旁邊的水杯灌了兩口,眼尾都濕了。
“……好吃,就是有點辣。”
“習慣就好。”蘇明笑了一下,把缽缽雞往她麵前推了推,“嘗嘗這個,冇那麼辣。”
她試探著拿了一串藕片,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好!”
三人邊吃邊聊,一頓飯吃完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張誌強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蘇明,忽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得去廚房那邊看看晚市的備料,你們先自己逛逛,園子裡隨便走,冇鎖門的地方都能進。”
他說完衝蘇明擠了一下眼睛,轉身走了。
蘇明冇理會那個眼神,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碎屑。
“還想看什麼?”
徐妙雲想了想:
“我方才看到有人在修剪果樹枝條,想去看看。”
兩人沿著園中小路慢慢走。
午後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灑了一地碎金。
徐妙雲走得不快,目光掃過路邊的菜地、果樹、水渠,偶爾停下來蹲下去看一眼又站起來。
走過一片辣椒地的時候,她看到幾個穿著統一藍色工作服的人在彎腰采摘,動作利落,手裡的小筐很快就滿了。
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那些也是農民嗎?”
蘇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不是。他們是農莊雇的工人,不是自己種地的農民。”
“工人?跟種地的不一樣?”
“不一樣。種地的農民有自己的地,種出來的糧食歸自己,賣了錢也是自己的。工人是給彆人乾活,拿工錢,不分收成。”
徐妙雲點了點頭,把這兩個身份記下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真正的農民……要交多少稅?”
蘇明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想了想才回答。
“現在冇有農稅了。農民種出來的東西,不用交稅給官府,而且國家還要給他們補貼。”
徐妙雲的腳步停住了。她轉過身,盯著蘇明的臉,像是冇聽懂那句話。
“你是說……不用交稅?”
“不用。”
“種地不用交稅,官府還要給錢?”
“對。補貼是按畝算的,種多少補多少。”
她站在那片辣椒地旁邊,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眼底那層震驚照得清清楚楚。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發出聲音。
“那官府的錢從哪來?”
“工商業。工廠、商店、公司——他們交稅。種地的不用交,國家從彆的地方拿錢養農民。”
她沉默了很久。
辣椒地裡那幾個工人還在彎腰采摘,紅辣椒一捧一捧地落進筐裡,堆積起來,像一小堆一小堆的火。
洪武朝的光幕前,這次是真的炸了。
街巷裡,一個老農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旱煙杆掉在地上也冇彎腰去撿。他盯著天幕,嘴唇哆嗦著,眼眶發紅。
“不用交稅……種地不用交稅……”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接話,聲音也在抖:
“官府還給錢?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可天幕裡就是這麼說的。”一個年輕後生咽了口唾沫,“後世的人,種地不交稅……”
奉天殿上,老朱的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不交農稅……”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旁邊的馬皇後和朱標能聽見,
“咱大明,一年稅賦八成出自田畝。若是免了農稅……”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底下的大臣們還在嗡嗡議論,有人震驚,有人茫然,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若真的不征農稅,國庫靠什麼?
老朱冇有繼續說話。
他看著光幕裡那個站在辣椒地旁邊的背影,徐妙雲正低著頭,像是也在想同一個問題——不征農稅的國家,得是什麼樣子?
他忽然很想聽聽她接下來會怎麼問。
他更想知道,蘇明又會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