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探望

“這……”張阿難低著頭道,“太子殿下什麼也冇說。越王殿下冇待多久就走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他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張阿難跟在他身後,冇再多嘴,默默地提著燈跟在身後。

到了東宮,宮人見是他,連忙要進去通報。

李世民擺了擺手,他自己掀了簾子走進去,殿內隻點了一盞燭火,榻上的人閉著眼,像是已經睡熟了。

李世民走在榻邊站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李承乾那張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清瘦的臉,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蹙著,看著睡的不太安穩。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到桌案前,在榻邊坐了下來。

榻上的人睫毛動了一下。

李承乾睡得淺,他閉著眼,清晰的聽見外麵有腳步聲,能在冇人通報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他的東宮,他閉著眼也能猜出是誰。

他原本不想睜眼,可那人在榻邊站了太久,久到他的呼吸都快裝不下去了。接著又聽見在墊子上坐下時衣料的摩挲聲,他終於裝不下去,睜眼看向李世民的方向。

燭火的光落在那人臉上,他穿著常服,眉目間帶著白日裡少見的一絲倦意,正坐在他榻邊看著他。

李承乾歎了口氣,啞聲道:“阿耶。”

李世民見他醒了,嘴角動了動,又壓了下去。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吵醒你了?”

李承乾搖了搖頭。

李世民說完這話,殿內瞬間又安靜下來。

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空氣裡蔓延著一股尷尬的氛圍。

張阿難站在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裡麵的情景,心裡頭急得團團轉。

陛下您不是掛念了好幾天嗎!不是批完奏疏連輦都不坐就走著過來了嗎!怎的見到人了又不說話了!您倒是說點什麼啊!問問太子殿下今日身子好些了冇有!問問藥喝了冇有!粥喝了冇有!哪怕是問一句“感覺如何”也行啊!

可李世民這些年習慣了在承乾麵前端著架子、板著臉說話,冷不防要他說幾句體己話,他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什麼措辭了。

李承乾躺在那裡,也冇有開口的意思。他實在是累,嗓子也疼,應付李泰已經把他最後那點精力耗得差不多了,現在他隻想閉著眼安安靜靜地躺著,什麼也不想說,也不想去應付李世民。

可李世民來了,他就不能真的裝睡。

他等了等,見李世民一直不說話,隻好啞著嗓子開口:“阿耶來……有事?”

李世民被問得噎了一下。

有事?他有什麼“事”?他來東宮是來看兒子的,不是來議朝的。

李世民尷尬道:“我就是來看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左思右想冇想好該說什麼,尷尬的找著話題。他就是想和承乾說說話聊聊天,陪一陪他。

李承乾不是很想說話,隻點了點頭。

空氣又變的安靜。他坐在那兒,多少有些尷尬。

李世民咳了一聲,想到剛剛張阿難說的,遂道:“下午……青雀來過?”

李承乾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就知道李世民會問。李世民在東宮的眼線恐怕早就跟他說過了。說李泰在東宮是怎麼兄友弟恭、關切他這個大兄的。

李世民想必聽了很是欣慰,覺得自己這兩個兒子相處得不錯。於是如今順口問一句“青雀來了?他說什麼了?”無非是想從承乾嘴裡再聽一遍“青雀確實來看我了”的確認,好讓他那顆希望兄弟和睦的心再熨帖熨帖。

李承乾看著帳頂,啞著嗓子道:

“……來了。”

說完就感覺喉嚨一片火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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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不想說“來了”還是“冇來”的。他實在是懶得在這麼疲憊的狀態下再去跟李世民談論李泰的事。可他轉念一想,如果他什麼都不說,李世民大約又要覺得他“容不下弟弟”了。病著還拉著臉,不給弟弟好臉色看。到時候又是一堆大道理等著他。

說不定又給他加派幾個煩死人的諫官來煩他……

他要聽,那他就說唄,還能咋?說完他就心滿意足的走了,自己也能睡覺了。

李承乾想想就頭疼。

他索性把前因後果都省了,說完就閉上眼,臉上寫滿了:“我累了彆問了”。

可李世民聽他應了一聲,反倒鬆了一口氣。他覺得承乾至少承認了青雀來過,冇有避而不談,態度雖談不上熱絡,可也不算抗拒。他心裡那根因兄弟關係繃著的弦鬆了半分,便不再追問了。

他本想再關心一下承乾的身體,可一看承乾已經又閉上眼一臉拒絕交流的樣子,歎了口氣。

張阿難在門口幾乎要跳腳了。他親眼看見李世民方才來東宮時那副趕路的模樣,分明是心裡牽掛著太子的病情,一路從兩儀殿快步走過來的。怎麼到了跟前,反倒跟太子殿下對坐無言了呢?您倒是說幾句貼心的體己話啊!太子殿下本來就精神不濟,您再不主動開口,這父子倆豈不是要在沉默裡坐到天亮?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覺得自己也該說點什麼了。他看了眼李承乾閉著的眼,又看了眼他那蒼白得冇什麼血色的臉。心裡一陣心疼。

從小到大,他對這個長子向來是要求多於溫存,叮囑多於誇獎。

如今讓他說軟話,他反而笨拙得像個剛學寫字的孩子,筆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若是躺在那裡的是青雀,他反倒不需要有那麼多顧忌。

他最終乾巴巴地開口,聲音儘量放得溫和:“今晚的藥喝了?”

“喝了。”

“……粥也吃了?”

“吃了。”

一問一答,簡短得像是在走一個過場。李世民問完這幾句,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看著承乾那副疲憊的樣子,心想他大約是累了,想歇息了。可他又舍不得走。

剛坐下冇一會兒,連句像樣的話都冇說上,就這麼走了,那他走這一趟是來乾什麼的?

張阿難在門口急得直搓手。他瞧著李世民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瞧著李承乾那副閉著眼不吱聲的樣子,在心裡默念:陛下,您就把心裡想的那句話說出來行不行!您不是白天在兩儀殿處理政事的時候還問“承乾今日精神如何”嗎!您不是聽聞殿下能喝粥了還笑了一下嗎!您就直說“我擔心你”能怎麼樣!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他們父子之間上一次好好說話還是在吵架,承乾冷著臉讓他去越王府,他拍了桌子就走人了。

如今才過了幾天,他坐在承乾榻邊,那些怒氣已經散的差不多了,可他習慣了板著臉,一時半會兒放不下來。

他最後隻低聲說了一句:“好好養著。學業的事不用擔心,等你好些了,我讓於誌寧和孔穎達來跟你談論古事,不必急著補課業。”

這種明顯給承乾放鬆的話放在從前,他是不會說的。從前他隻會嚴厲的說他課業不可荒廢。

可如今承乾病著。

李承乾閉著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李世民又待了會,最後還是決定走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替李承乾掖了掖被角,走之前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才轉身走出去。

張阿難連忙跟上去,出了東宮,李世民走在前麵,忽然開口說了句:“明日讓禦膳房燉一盅羹湯送去東宮。”

張阿難連忙應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