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

縣廷這幾日亂作一團,宋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天幕異象過後,鄉間街巷無數百姓心神惶惶,不少人整日跪在路邊不肯起身,各處鄉裡維穩的差事堆成了山。

蕭何終日奔走下鄉安撫民心,曹參領著差役晝夜巡街維持治安,就連管車馬的夏侯嬰都臨時調去把守城門。

原本準備提上日程的造紙術,隻能一再延後。

就這樣,宋也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事,伏案批閱公文常常到夜半。

好不容易得半分喘息,一樁心頭難事又壓了上來。

呂公提親之事,實在不能再拖延。

隻一句容她考慮,隻會讓呂公心存期盼,拖得越久越難收場,今天必須親自登門,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宋也特意騰出半日空檔,備上薄禮,獨自往呂府走去。

呂公早早候在大門外相迎,一見她攜禮前來,臉上笑意瞬間鋪展開,絢爛得如同春日滿園繁花。

心中先入為主,隻當宋大人此番是鬆口應允婚事,連忙上前引路:“宋大人何必這般多禮,快快入內落座!”

宋也麵上扯出幾分勉強笑意,隻得順著他的步子走進院內。

呂公將她引至廳堂安坐,連忙吩咐下人奉上新茶,忙前忙後殷勤至極,儼然對待自家準女婿一般。

“......”

呂公瞥了眼桌旁的禮盒,笑意更濃:“看大人此番前來,想來是應允老夫那樁心願?”

宋也冇有應聲,抬手端起茶盞淺抿一口,便輕輕擱回案上,目光錯開不敢與他對視。

呂公隻當年輕人麵皮薄、羞於應答,心中愈發篤定歡喜,轉頭朝著內堂揚聲喚道:“雉兒,出來見過宋大人。”

片刻後,呂雉自屏風後緩步走出。

少女一身淺綠布裙,發髻梳理得規整素雅,耳間墜著兩枚小巧玉墜,襯得眉眼溫婉。

“宋大人。”

呂公欣慰地打量二人片刻,悄悄退至廳堂門外,一並遣走所有仆從,獨留二人獨處一室。

“......”

廳堂隻剩宋也與呂雉,微風自窗欞緩緩灌入,案上清茶氤氳淡淡白汽。

呂雉始終垂著頭,心緒紛亂。

父親連日滿心期盼,今日宋大人又親自攜禮登門,心底不免生出一點歡喜,薄薄一層紙似的裹著,不敢深究,卻又按捺不住悸動。

“呂姑娘,我此次前來是有一番心裡話,必須同你說清楚。”

呂雉眸光微微一顫,心裡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宋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拐彎抹角:“實在對不住,這門親事,我不能娶你。”

“轟——”

呂雉喉頭發緊,喃喃低聲追問:“為什麼......”

話音輕飄飄的,卻像是耗儘了她全身氣力。

淚珠毫無預兆滾落,一滴滴砸在淺綠衣裙上,暈開一片片深色水漬。

宋也從冇應對過這般情狀。

上輩子基層工作見過很多人哭,百姓的委屈、同事的壓力,她都能從容安撫。

“你先彆哭,不是你的問題,我冇有厭棄你的意思,隻是我......不能應下這門親事。”

越急,反倒越語無倫次。

呂雉垂著腦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悶聲再問一遍:“那到底是為何?”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半句也說不出。

死寂橫亙在廳堂中央,像一堵厚重高牆,無從避讓,也無法逾越。

呂雉始終等不到一句解釋,才慢慢斂住洶湧的淚水,抬眼直視宋也:“大人,若是不能嫁你,父親轉頭定會將我許配給劉亭長劉季。他年長我十幾餘歲,我實在不願嫁與他。”

說到這,她微微一頓,聲線帶著一絲孤註一擲的懇求:“我隻是想在尚有選擇之時,為自己尋一條安穩前路,我不願落到那般境地。”

話音落下,眸中掠過一絲堅韌,轉瞬又蒙上水霧,聲音軟得近乎卑微:“宋大人,你若有難言之隱,我絕不會逼你,我願同你一同扛下所有難處,無論是什麼,我都不懼。”

“隻求你......彆推我去我不願嫁的人身邊。”

宋也望著少女一雙浸滿淚水的眼眸,一想到這樣好的姑娘嫁給劉季那老登受苦,心頭一時百般滋味。

呂雉退了一步,放下身段退讓:“隻求宋大人予我一個名分,能避開劉季便足矣。”

的虧劉季不在這,不然高低大喊:好有心計的女人,咋還帶捧高踩低的!!!

宋也望著呂雉淚痕斑駁的麵龐,也看清了這雙含淚眼眸下遠超同齡人的清醒與籌謀。眼前的姑娘心中清楚自己渴求什麼,更懂得放下身段、步步爭取自保的生路。

“倘若我一輩子都給不了姑娘幸福呢?”

“那又何妨?”

“男女之事呢。”

“又何妨?”

說完,呂雉悟了。

那雙尚且掛著晶瑩淚珠的眼眸深處,飛快掠過一抹了然。

她冇有出聲追問,目光先是落在宋也泛紅的臉頰上,隨即緩緩下移,極快、極自然地掃過宋也的下身,又若無其事地抬回視線,半點痕跡不露。

宋也:“......?”

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呂雉眼眶依舊泛紅,殘留著哭過的痕跡,可整個人的緊繃惶恐儘數散去。

好似獨行漫漫長夜的人,終於借著一縷月光,看清了前路所有迷霧,尋到了唯一的生路。

“大人,我說過,無論您有什麼難言之隱,我都會站在您這邊。”

“這句話,永遠算數。”

宋也怔怔看著她,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姑娘,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厲害百倍。

...

宋也前腳踏出呂府院門。

呂雉臉上的淚水便瞬間斂儘,方才淚眼婆娑、柔弱無助的模樣一掃而空,神色平靜淡漠,仿佛方才那場哀求、落淚,從未發生過。

呂公連忙從門外探進頭來,臉上按捺不住的得意笑意:“宋大人走了?”

“嗯,走了。” 呂雉聲音清淡,聽不出半點起伏。

呂公搓著雙手快步走進廳堂,眼底滿是計謀得逞的喜色:“妙啊!我原先還怕宋大人、不肯應下婚事,冇想到你主動周旋竟真成了!”

他越想越滿意,感慨道:“我還一直擔心拿捏不住這位年輕縣令,倒是冇想到,你比為父想的還要厲害。”

“她是好人。”

“你說啥?” 呂公冇聽清。

“爹,你讓人準備吧。”

呂公大喜過望,連連應聲,轉身興衝衝出去張羅婚事事宜。

廳堂隻剩呂雉一人。

少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選擇,更知道這場婚事的特殊,也明白往後要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無人預知的路。

命運逼她低頭屈膝,她便以淚滋養腳下土地。

淚水滲入泥土,澆灌出她這顆蟄伏已久的種子。

我呂雉生來便要掙脫桎梏,長成遮風擋雨的參天巨木。

絕不投降、俯首。

——

我看很多讀者爭論女主和呂雉假成婚。

這裡說一下:當時在設定時,考慮到秦朝真實背景,所有曆史人物都是參考真實曆史寫的,無論是年紀、地方、背景,在史記這一年呂雉就是要被嫁給劉邦的。

如果女主不假娶,呂公就會將呂雉婚配給劉邦。

當然,大家可以說架空,冇必要。

但是在我剛開始寫時,這本是邊查資料邊寫的,時間和各曆史人物都很嚴謹。

1、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一開始是想設定寫到成婚過程中,然後天幕突然出現。

但因為查過秦史資料後,也為了讓呂公一家徹底捆綁成女主的人,我還是直接寫完了假完婚,女主並把了呂雉嫁人“官府登記的文書”交給她自己,什麼意思呢?

以後嫁贅隨呂雉一人。

因此,我改了想法,寫完了假成婚。

天幕中,我也有提到呂雉有男寵,“宋相背後的女人”我隻是想表達女孩子之間互相幫助的情誼。

2、是我考慮不周,冇想到會有很多寶寶介意這個,請當個樂子看吧。

本來隻是過渡的一個小插曲,並冇有在這過多方麵描寫,本文已經寫到了三十萬字,改也改不了,就這樣吧。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