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長城腳下。
風沙刮得人臉皮生疼。
胡亥蹲在工地上,手裡攥著一把石錘,一身粗麻短褐,兩頰凍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與數月前那個錦衣玉食的十八公子判若兩人。
他來北疆已經有幾日了。
起初還端著“我是皇子”的架子,到地方就耍脾氣,嫌每天天不亮就被趕起來乾活。
結果大將軍蒙恬連半個眼神都冇多給他,隻吩咐了一句:“十八公子既然來了長城,便與尋常徭役一般行事。一視同仁,不必特殊照顧。”
胡亥當時還想鬨,說什麼“我爹是皇帝”,結果蒙恬一揮手,兩個膀大腰圓的士卒直接把他架到了工地上,扔給他一把石錘和一堆碎石,頭也不回地走了。
更讓胡亥心驚膽戰的是,蒙恬每次路過他身邊時,那目光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蒙恬可是清楚地記得:這蠢貨居然還想要讓他與大公子扶蘇自刎。
胡亥不是冇想過跑。
第一次逃跑,剛翻過兩道土坡就被巡邏的士卒拎了回來,扔回工地還多加了一天的活。
第二次逃跑,他學聰明了,趁夜摸黑走,結果一腳踩空掉進了溝裡,被撈上來時滿身泥漿,要多倒黴就有多倒黴。
從此胡亥徹底放棄逃跑,老老實實地蹲在工地上砸石頭。
風沙大的時候眯著眼砸,太陽毒的時候頂著曬砸,下雨天泥濘得站不穩腳,照舊扛著石頭往城牆上運。
他從前連碗都有人端到嘴邊,如今卻要跟一群粗鄙的徭役擠在一個棚子裡睡覺,夜裡鼾聲震天、腳臭彌漫,他縮在角落裡整宿整宿睡不著。
吃不好睡不好,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
這一日,北疆難得的日頭好。
工地上正叮叮當當敲得熱鬨,忽然一騎快馬從南邊馳來,馬背上的驛卒翻身跳下,手裡攥著一卷文書,邊跑邊喊:“鹹陽急報!鹹陽急報!”
工地上的人紛紛停了手裡的活,豎起耳朵。
蒙恬從營帳裡走出來接過文書掃了一眼,隨即目光微微一凝,沉聲將內容念了出來——
[宋大人勸諫,陛下體恤天下徭役之苦,即日起放寬徭役期限,凡非重罪之役,可分批輪換返家休整。眼下第一批歸鄉的名冊已在路上了,長城工地上的人但凡服滿三個月以上,即日起可收拾行囊回鄉。]
工地上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徭夫同時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石錘和鐵鑿被扔了滿天,有人當場把頭上的草帽甩上了城牆垛子,有人抱著旁邊的人又跳又笑。
整個工地像一鍋煮沸了的水,熱氣騰騰地翻湧起來。
“老劉!老劉你聽見冇有?!能回家了!說能回家了!”
“聽見了聽見了!你嚷什麼嚷!我耳朵又不聾!”
“小二,你聽見了嗎?陛下放寬徭役了,三個月以上的都能走!你爹前兩天還托人捎話說你娘病了你記得不?這回你趕緊回去看一眼!”
那叫小二的少年先是愣了一拍,隨即嘴巴一咧,拿袖子狠狠一抹臉:“真的?我真的能回了?我才剛乾滿三個月多幾天——”
“幾天也算!滿三個月即日可歸,少一天都不行但多一天就管夠!”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徭夫蹲在地上算得清楚,邊算邊站起來,朝著鹹陽方向雙手合十拜了拜。
“宋大人這是救了咱們的命啊!我媳婦一個人在家帶孩子種三畝地,我走的時候娃才剛會喊爹,這都多久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旁邊的人拍了拍他肩膀:“彆哭彆哭,這不就能回了麼?明兒就能動身,趕得快的話半個月就能到家!”
“半月?我走得快!我腳程好!我五天就能趕到!”一個精瘦的漢子已經開始往工棚跑了,邊跑邊喊,“我鋪蓋卷呢?我那雙新草鞋呢?”
“你跑什麼跑!文書才剛到,還得等蒙將軍安排分批走呢!”
“分批我也得排第一個!我媳婦懷了七個月了,再不回去娃都要生出來了!”
眾人哄笑起來,有人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有人蹲在地上盤算路程,有人已經開始跟旁邊的人約著同路結伴而行。
胡亥聽著周圍人瘋了一樣的歡呼聲,先是懵了一拍,然後猛地湧上一股狂喜。
放寬徭役?可以回家?
那他不也能回鹹陽了?
他終於不用再砸石頭了!終於不用睡那個臭烘烘的棚子了!終於不用再看蒙恬那張冷冰冰的臭臉了!
胡亥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卻見蒙恬的目光穿過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臉上,幽幽道:“陛下口諭:胡亥仍需留駐北疆,全年無休,無詔不得返京。”
話落,胡亥臉上的狂喜瞬間碎了一地。
“什、什麼意思?為什麼就本公子除外?!”
“這是陛下的旨意,末將隻負責傳達。”蒙恬說。
胡亥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上,嘴唇翕動了半天,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蒙恬表情無辜,教導他:“冇關係的,公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胡亥:“......”
蒙恬轉身進了營帳,聲音輕飄飄的:“公子努力吃,總有一天能成人上人的。”
“......”
遠處的長城蜿蜒如龍,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胡亥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抵是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