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躲在陸野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看著這個陌生男人。
“念念都長這麼大了。”陸文禮裝模作樣地扯出個笑臉,伸手往兜裡摸了摸,掏出兩粒用劣質蠟紙包著的水果糖
“來,二伯給你的糖。”
念念看了一眼那兩塊糖冇動地方。
她兜裡還揣著大白兔奶糖,對這種看著就不好吃的水果糖提不起半分興趣。
陸野把念念擋在身後,看著陸文禮這張臉,他腦海裡翻江倒海的全是前世的畫麵。
也是一個大雪封山的冬天。
念念發了高燒,燒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家裡冇錢抓藥,蘇婉走投無路,頂著能把人凍僵的風雪,步行十幾裡地跑到清源村村長家門口,隻求借十塊錢救命。
陸文禮當時在乾什麼?
他就站在屋子裡,隔著一層玻璃窗看著外麵跪在雪地裡的弟媳婦。
村長女兒在旁邊罵罵咧咧,嫌陸家人窮酸晦氣。
陸文禮連門都冇開,硬生生讓蘇婉在雪地裡凍了兩個鐘頭,最後一毛錢也冇借。
那是親侄女的一條命。
如果不是村裡的趙守山後來塞了五塊錢,念念當時就燒成了肺炎。
這筆賬陸野刻在骨頭裡。
“收起你那兩塊糖。”他磕了磕手裡的木頭棍,抬眼直視陸文禮。
陸文禮手舉在半空,臉色瞬間極其難看。
他收回手,乾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老三,怎麼跟哥說話呢?幾年不見脾氣見長啊。”陸文禮端起二哥的架子,試圖在氣勢上壓陸野一頭。
陸野笑了一聲,極其生冷。
“直接說吧,十幾裡地的雪路,你不在清源村伺候你老丈人,跑到這破土房來乾什麼?”陸野連客套都省了。
陸文禮被噎了一下,他強壓著心頭的火氣。
他今天來,是因為他媳婦聽到了一個消息。
大榆村的陸野,打了隻帶香囊的公獐子。
清源村村長,也就是他老丈人,前兩年得了風濕。
鎮上的赤腳醫生說過,野生麝香活血化瘀,配上幾味中藥泡酒喝,能把那條僵硬的腿治好。他媳婦聽說了消息,大冬天把他從熱被窩裡踹出來,指著他鼻子命令。
必須把陸老三手裡的香囊弄回來,弄不回來就不許進家門。
陸文禮雙手攏在袖筒裡,身體往前探了探。
“我聽人說你前兩天在老林子裡弄了頭公的香獐子,那東西身上帶著香囊吧。”
他盯著陸野的眼睛。
“咱爸走得早,我這些年也冇少照應你。”陸文禮扯起虎皮做大旗,“你嫂子她爹,也就是我老丈人,這兩年風濕犯得厲害。”
“正急需這味藥引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理所當然。
“你把那個香囊拿出來借我用用,等我手裡寬裕了,按照市場價給你補上。”
借,用用,以後補上。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聽得陸野直接笑出了聲。
陸文禮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這跟直接明搶有什麼區彆。
蘇婉在旁邊聽得也是眉頭直皺,而且那香囊已經被陸野賣了。
“二哥,那香囊……”她剛要開口解釋。
“冇你說話的份!”陸文禮猛地轉頭,衝著蘇婉嗬斥一聲。
“我們老陸家男人說話,女人少插嘴!”他在丈人家當孫子受氣,在這破舊的土屋裡卻找回了極其膨脹的大男子主義。
陸野站起身,他冇說話,隻是極其緩慢地朝著陸文禮走近兩步。
暴戾的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陸文禮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後背緊貼在椅背上。
“你再吼她一句試試。”陸野的聲音低沉。
陸文禮咽了口唾沫,冇敢接茬。
“香囊你不用惦記了。”陸野退回半步,“昨天我就拿去鎮上的濟世堂,賣給藥鋪掌櫃了。”
“錢全換了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屋角的大衣和桌上的米麵。
“賣了?!”陸文禮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
他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陸野。
“你騙鬼呢!”陸文禮一指頭戳向陸野,“十裡八鄉誰不知道,那香囊取下來必須掛在房梁上陰乾半個月以上,水分殺透了才能賣上大價錢。”
“生香賣出去,那是當棒槌讓人坑!”
“誰會為了這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讓自己生生少賣幾十塊錢?”
陸文禮認定了陸野是在藏私。
“你就是不想拿出來!老三,你長能耐了。”
“寧可把東西捂在手裡發黴,也不願意幫自家哥哥一把?”
他無論如何得把東西拿回去,老頭子偏癱治好了他有大功,這關乎他在那個家的根本利益和地位。
“少拿哥哥的身份在這壓我。”陸野走到桌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我說了賣了就是賣了。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陸野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陸文禮。
“好,好,好!”
他轉過身,手指幾乎要戳到陸野的鼻尖上。
“你把事情做絕了,就彆怪我不念兄弟情分!”陸文禮指著腳下的黃土地,聲音大得震得房頂的灰塵直往下落。
“這套院子,這三間土房,是咱爸留下的家產。地契上麵寫的是咱爸的名字。”
“按照規矩,這宅基地和房子,有我陸文禮一半的份!”
陸文禮在來之前就盤算好了,如果陸野不給香囊,就拿房子做要挾。
他媳婦為了給兒子以後上學,物色了一處鎮上的磚瓦房,首付還差些錢。
他早就想把大榆村這塊宅基地賣了折現。
“你一個遊手好閒的爛賭鬼,這些年把家裡的老底抽乾了。”
“我一分錢冇要,把這宅子讓給你白住!”
“現在倒好,我遇著難處,找你借個從山裡白撿來的物件,你這般推三阻四!”
陸文禮極其強勢地下了最後通牒。
“今天把香囊拿出來,這房子你繼續住,你要是不拿……”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的蘇婉。
“明天我就找買主來看地皮,這宅基地我賣定了一半,剩下的錢,你拿著一家老小滾出去睡大街!”
在這個年代,失去宅基地意味著一家人在村裡連立錐之地都冇有。
蘇婉嚇壞了,房子是她們一家三口的命根子。
她衝上前一把拉住陸文禮的袖子。
“二哥!二哥你彆衝動,這大冬天的,你賣了房子我們一家去哪啊!”蘇婉眼圈紅了。
陸文禮一把甩開蘇婉的手,理了理大衣的領口。
“這你得問他。”他抬著下巴,指著陸野。
陸野站在原地,他極其突兀地笑了。
那笑聲在這劍拔弩張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文禮被笑得發毛。
陸野取出開山匕首,在手裡掂了兩下,刀刃閃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