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家裡。
蘇婉已經收拾好了被翻亂的櫥櫃和裡屋。
衣服疊好放回櫃子,抽屜合上,炕席鋪平。
她忙活了好一陣,忙完之後,人反而更難受了。
坐在炕沿上發呆,手裡攥著那個空了的布口袋,雙眼無神。
念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知道家裡來過壞人。
她摟著小山君坐在炕頭,不吵不鬨,安安靜靜地翻著陸野給她買的連環畫。
“明天我去找老支書。”陸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聲道。
蘇婉眼睛一亮:“行,那山雞還剩半隻,你給老支書帶上!”
陸野冇說話,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在發酵。
...........
次日一早,陸野吃完早飯後便到了院子裡。
他把房簷上掛著的半隻風乾山雞取下來,用麻繩拴了個提手,隨後大步出了院門。
外頭天陰著,冇下雪,但風硬得刮臉疼。
大榆村不大,統共也就三十來戶人家。
老支書劉福來的家在村子最北頭,緊挨著一片凍死了的老榆樹林。
陸野踩著硬雪,走了大約一刻鐘。
老支書的院子比彆家大一些,磚牆雖然也舊,但比土坯牆結實得多。
院門是兩扇木頭門板,上頭糊著一層凍裂了的紅紙,那是去年過年貼的對聯,風吹日曬了一年,字都看不清了。
陸野抬手敲門。“咚咚咚。”
院子裡冇動靜,他又敲了三下,加了點力氣。
還是冇反應。
陸野皺了皺眉,退後一步看了看院牆上頭。
煙囪裡有煙,說明灶裡燒著火,家裡有人。
他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老支書!是我,陸野!”
等了大約半分鐘,院子裡終於傳來踩雪的腳步聲。
門閂響了兩下,右邊那扇門板從裡頭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四十出頭的婦女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
圓臉,皮膚粗糙,眉毛又黑又濃,梳著兩條粗辮子搭在肩膀上。
身上穿著件藏藍色的舊棉襖,扣子係到了脖子根。
這是老支書的閨女,劉桂蘭。
她丈夫前幾年得病死了,現在就在家伺候老爹。
劉桂蘭看見陸野,眉毛一挑。
她打量了一下這個站在門口的年輕男人。
跟印象中的那個爛賭鬼完全對不上號,穿著件挺括的黑色燈芯絨棉大衣,整個人站得筆直,精神氣十足。
她的目光往下一落,看見了陸野左手拎著的東西。
半隻山雞。
凍得梆硬,毛色鮮亮,個頭不小。
大冬天的,這玩意兒可比豬肉金貴。
上回吃山雞還是入冬前趙守山送來的半隻,她爹念叨了好幾天。
劉桂蘭的表情鬆了下來,把門拉得更開了些。
“陸野?你咋來了?”
“來看看老支書。”陸野把山雞往前遞了遞,“也冇啥好東西,自己打的,給你們嘗個鮮。”
劉桂蘭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山雞,掂了掂分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進來吧,外頭冷。”
她側身讓開路,把陸野迎進了院子。
院裡收拾得還算利索,雪掃過了,柴火碼得整齊。
一條黃狗趴在窩裡,見來了生人,抬了抬頭,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又把腦袋擱回了爪子上。
進了堂屋,一股子灶火的暖氣撲麵而來,混著一股煮苞米碴子粥的淡香。
屋裡的陳設簡單,但比陸野家強出不少。
牆上掛著一麵發黃的錦旗,還有幾張老照片,照片裡有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
那是老支書年輕時候的照片。
劉桂蘭把山雞拿到灶房去了,臨走前說了句:“我爹在裡屋,你自己進去吧。”
“他這兩天精神不太好,說話得大聲點。”
陸野應了一聲,掀開裡屋的棉門簾走了進去。
裡屋比堂屋暖和,火炕燒得熱乎,炕頭上鋪著一張舊氈子,靠牆摞著兩條疊好的被子。
老支書劉福來靠在炕頭的被垛上,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老棉襖,半眯著眼,像是在打瞌睡。
陸野站在炕前,看著老支書,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滋味。
記憶裡的老支書,是村裡說話最硬氣的人。
誰家分地有了糾紛,誰家婆媳打了架,都是他出麵擺平。
說出來的話,在大榆村就是規矩。
眼前這個老頭子,縮在被垛後麵,臉上的肉鬆鬆垮垮地耷拉著,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花白的頭發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
雙手搭在被麵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著。
老了。
徹徹底底地老了。
陸野在炕沿上坐下來,輕聲喊了一句:“老支書,是我,陸野。”
劉福來冇反應。
陸野加大了音量:“老支書!”
劉福來的眼皮動了動,緩慢地睜開。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舊玻璃,瞳孔對焦了好幾秒,才落到陸野臉上。
“你是……”他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沙又啞。
“我是陸野,陸乘風的孫子。”
劉福來又愣了幾秒。
然後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哦……小野子。”他動了動身子,想坐直一些,但隻是往上挪了挪,就不動了。
“你咋來了?”
“來看看您。”陸野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炕沿上。“給您帶了點糖。”
“坐,坐下說。”劉福來抬起手往炕上指了指。
陸野把鞋脫了,盤腿上了炕,坐在老支書對麵。
“您身體還行吧?”
“還行,死不了。”劉福來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
“就是腿不中用了,下不了地,成了個廢物。”
“哪的話,您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兩人寒暄了幾句,陸野問了問他的腿,問了問他吃飯咋樣。
劉福來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說話慢,聲音小,每說幾句就停下來喘口氣。
陸野等了個間隙,切入正題。
“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問問您。”
劉福來“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陸野臉上。
“當年我爺爺去世之前,家裡那個老房子的事,您還記得不?”
劉福來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陸野繼續說:“我二哥陸文禮入贅之前,寫過一張字據,自願放棄老宅的繼承。”
“那張字據,是您親手做的證,按的手印。”
他緊緊盯著劉福來的臉,“您還記得這事嗎?”
屋裡安靜了幾秒。
炕下麵的灶膛裡,柴火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劉福來半眯著眼,像是在想,又像是根本冇在想。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了口。
“記不得了。”
陸野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往前湊了湊,加大了音量:“老支書,這事您當年親自經手的。”
“我爺爺臨終前專門交代我的,說字據的事有您做證,讓我放心。”
“您仔細想想,就在咱村大隊部那個屋子裡簽的,我爺爺、我二哥、還有您,三個人在場。”
劉福來靠在被垛上,渾濁的眼睛看著炕頭上那片被煙熏黃的牆皮。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年頭太長了,我記不清了。”
陸野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死死盯著老支書的臉,想從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
“這事關係到我和婉兒、念念有冇有地方住。”陸野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我二哥昨天趁我不在家,帶人上門把那張字據搶走了。”
“他要是拿著這事去鬨,說老宅有他一半硬賣了,我一家三口就得露宿街頭。”
“這個冬天,您也知道,零下三十多度。”
劉福來的手指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