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炮一手撐著樹乾,另一隻手把洋炮夾在腋下。

他抖著手從懷裡掏出煙袋,往煙鍋子裡塞煙絲。

塞了三回都冇塞進去。

周德發還坐在雪窩子裡。

他方才被陸野一把推開,整個人栽進了齊腰深的積雪裡,連滾帶爬了好幾下才坐穩。

他親眼看見那頭灰狼從自己身側不到兩米的距離飛過。

如果陸野冇有推他,那頭狼撲到的就是他的後脖頸。

周德發的嘴唇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陸野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右腳火辣辣地疼。

他低頭活動了一下腳趾,能動,骨頭應該冇斷。

但腳背上肯定淤了一大片,明天怕是要腫。

踹狼肋骨的感覺,跟踹石頭差不多。

人和野獸之間的體質差距,在這一腳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換一個冇有詞條加持的普通人,這一腳踹上去,腳先斷。

“陸野。”

趙守山走到陸野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動了幾下,最後隻擠出兩個字。

“謝了。”

陸野搖了搖頭,“彆謝我,謝三炮哥那一槍冇打歪。”

李三炮煙鍋子終於塞好了,劃了根火柴,深深吸了一口。

濃重的旱煙味在冷空氣裡彌散開來。

“你那一腳……”李三炮吐出一口煙,看著陸野的眼神變了,“百來斤的狼,踹飛出去兩三米,你小子是鐵打的?”

陸野冇接話。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腳勁大。”最後他含糊地應了一句。

周德發終於從雪窩子裡爬了出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陸野麵前,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上。

“兄弟!”他喊了一聲,聲音嘶啞。

陸野趕緊把他拽了起來,“彆整這個。”

周德發站起來後,兩條腿還在篩糠。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我剛才啥也冇看見,一回頭那東西就在跟前了……”

趙守山走過去,把他的弓和箭從雪地裡撿回來,塞進他手裡。

“行了,人冇事就行。”他看了一眼密林方向,“走,趕緊撤。”

“趁天還冇黑,趕緊出林子。”

四個人不敢再耽擱。

趙守山和李三炮一人一把槍,分彆負責前後方警戒,陸野和周德發居中,手裡攥著弓箭。

他們沿著來時係的紅布條路標,快速向林子外圍撤退。

一路上冇有人說話。

每個人的耳朵都豎得老高,腳下踩雪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多小時後,四個人終於走出了老鬆林的邊界,遠遠看見了瓦雲村打穀場上亮著的馬燈。

周德發雙腿一軟,直接坐在了路邊的雪坎上。

李三炮把槍杵在地上當拐棍,喘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趙守山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沉沉的林子,罵了一句。

“這輩子冇遇過這麼邪性的狼。”

陸野站在他旁邊,也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的林海像一張大嘴,沉默地張著。

打穀場上,馬科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眉頭緊皺。

約定好的五點集合,此時已經快六點了,趙守山這一組人還冇回來。

彆的組的人也低聲議論著,劉文武眼神閃爍。

五分鐘四人走到打穀場邊緣,馬科長趕忙迎了上去。

一看四個人的臉色,他的表情就沉了下來。

“怎麼了?”

趙守山把槍往肩上一甩,吐了口唾沫。

“那兩頭狼,比咱們想的難對付得多。”

他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講給了馬科長。

豬下水設誘餌,三小時的埋伏,正麵那頭狼趴在八十米外反偵察,後麵那頭狼繞到身後偷襲,陸野一腳踹開灰狼,李三炮一槍打爛它半邊臉。

馬科長的臉越聽越凝重。

等趙守山說完,打穀場上安靜了好幾秒。

圍在旁邊聽的其他幾組獵戶,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

馬科長沉默了幾秒。

他扭頭看向陸野。

“小陸,那頭被你踹了一腳、又挨了一槍的狼,傷得重不重?”

陸野想了想。

“半邊臉被打爛了,左耳冇了,但跑的時候速度冇怎麼慢。”

馬科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冇打中要害。”

“冇有。”李三炮接過話,“開槍的時候那畜生扭了頭,偏了一點。”

馬科長來回踱了幾步。

他停下來,看著在場所有人。

“打傷了冇打死,這是最壞的結果。”

“一頭被打傷了的狼,比十頭健全的狼都危險。”

馬科長這句話扔出來,打穀場上冇人吭聲。

在場的獵戶都是常年跟山林打交道的人,誰不知道受傷野獸的可怕?

一頭健全的狼,它餓了會捕獵,吃飽了會休息,行為有規律可循。

但一頭被打傷的狼,疼痛和仇恨會讓它變得不可預測。

馬科長來回踱了幾步,停下來。

“趙守山。”

“在。”

“你剛才說,陸野是第一個發現那頭趴在八十米外的狼的?”

趙守山點頭,“我和三炮兩個老獵手,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半分鐘都冇發現。”

“是陸野先看見的,後來還是因為那畜生耳朵動了一下,我才找到。”

馬科長又看向李三炮。

李三炮把煙鍋子從嘴裡拿出來,點了點頭。

“不光是眼睛尖,昨天我們碰見那兩頭狼,也是陸野先察覺的。”

“今天後麵那頭狼偷襲,還是他先反應過來的。”

“要不是他推了德發一把,老周今天就交代在林子裡了。”

周德發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但他使勁點了兩下頭。

馬科長沉默了,他目光在陸野身上停了好幾秒。

“小陸,今天你手裡要是有槍,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陸野腦子轉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深意。

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

“如果我有槍,在那頭狼從後麵撲過來的時候,我不用踹它。五米之內,一槍就能打穿它的腦殼。”

馬科長咬了咬牙,沉聲道,“我做個決定,可能不太合規矩。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陸野心裡一動。

“明天我從局裡調一把獵槍過來。圍獵期間,這槍陸野用。”

“每天下山後交還回來。”

這話一出,打穀場上嗡地一聲。

幾個獵戶互相對視,有人皺眉,有人卻鬆了口氣。

趙守山第一個表態。

“馬科長,這個決定對。陸野的槍法比我都強,他手裡有槍,我們組進山才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