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跟李三炮、周德發道了彆,並肩往大榆村方向走。
腳下的雪被月光照得發藍,兩個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到了大榆村口,兩人分開。
趙守山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肉和山雞。
“我先回了,我爹還在家等著呢。”
“守山哥,路上慢點。”
趙守山擺了擺手,扛著東西大步走了。
陸野一個人扛著沉甸甸的獵獲,踩著積雪往自家院子走。
算算時間,這會得九點多了。
遠遠地,他就看見自家窗戶上那層塑料布後麵,透出一團橘黃色的光。
陸野加快了腳步。
“吱呀”一聲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屋門從裡麵開了。蘇婉裹著棉襖站在門口,臉被煤油燈照得半明半暗。
她目光從陸野臉上掃下來,落在他的手上、胳膊上,又掃了掃腿腳。
確認冇什麼傷口之後,她微微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眉頭就擰了起來。
“你又去喝酒了?”
蘇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股子不太高興的勁兒。
“念念等了你半天,剛睡著。”
陸野張開雙臂,一臉無辜。
“冤枉,真冇喝。今天下山晚了,回來路上也耽擱了,不信你聞聞。”
蘇婉半信半疑地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裹著棉襖,踩著布鞋走下門檻,湊到陸野跟前。
腦袋微微歪了一下,鼻尖貼在他的衣領處,仔細嗅了嗅。
確實冇有酒味,隻有鬆脂和血腥的氣息。
蘇婉剛要退回去,陸野眉毛一挑。
他鬆開手裡的鹿肉和山雞,“砰”的一聲悶響,東西全砸在院子的雪地上。
騰出來的兩條胳膊直接把蘇婉圈進了懷裡。
蘇婉身子僵了一下,隨即軟了下來。
她冇掙紮,兩隻手從陸野腰間繞過去,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陸野嘴角翹了起來。
他低下頭,鼻尖蹭過蘇婉的發頂,輕輕嗅了一下。
然後雙臂一使勁,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蘇婉悶哼了一聲,臉唰地紅透了。
她一隻手攥住陸野的衣襟,另一隻手伸到他後背,擰了一把。
“你還冇吃飯呢!”
陸野大步往屋裡走,嘿嘿一笑。
“先吃人,再吃飯。”
蘇婉臉埋進他的胸口,不吭聲了。
.........
堂屋那張破木桌前,陸野靠在椅背上,滿臉笑容。
蘇婉從灶臺後麵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麵片湯。
她把碗放在桌上時,臉頰上還有冇消退的紅暈,耳根子也是嫣紅的。
陸野打量了她一眼,心裡美滋滋的。
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蘇婉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門邊堆著的東西上。
那一大坨用草繩捆著的暗紅色肉塊。
旁邊還擱著一隻個頭不小的野山雞。
蘇婉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塊肉。
肉麵細膩緊實,紋路跟豬肉完全不同,凍得邦邦硬,但能看出顏色暗紅,油脂很薄。
她吸了一口涼氣,捂著嘴站起來。
“這……這是鹿肉吧?”
陸野嘴裡塞著麵片,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蘇婉轉過身,盯著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們打著鹿了?”
“嗯。”陸野咽下嘴裡的東西,用筷子指了指那堆肉,“這不是我打的,是同伴打的母鹿,分了我二十斤。”
蘇婉眨了眨眼睛,“那咱這不是白拿人家的肉嗎?”
在這個年頭,二十斤肉可不是小事。
誰家殺年豬分肉都得記本清賬的,白拿彆人這麼多肉,傳出去不好聽。
陸野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他冇說話,伸手往懷裡掏。
從棉襖內襯裡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包,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紙包展開,露出一遝嶄新的大團結。
蘇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她死死盯著那遝錢,嘴唇翕動了兩下,半天冇發出聲音。
前天剛給家裡拿回來一百塊,這又拿回來一遝,看厚度得有大幾百!?
蘇婉的手微微開始發抖,臉色從震驚變成了恐懼,“你不是又去賭了吧?”
她的聲音發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上次給家裡拿回一百塊的時候她就問過,陸野說是打獵賣香囊的錢,她信了。
但今天拿回來這麼多錢,怎麼可能是打獵打到的!
這十裡八鄉還冇聽說過誰打獵一天能帶這麼多錢回來。
她腦子裡唯一的解釋就是,賭。
賭贏了一把大的。
可賭贏了的人從來不會停手,下次就會輸得更慘,這個道理蘇婉太清楚了。
之前的陸野就是這麼一步步把家敗乾淨的。
“你跟我說實話!”蘇婉聲音拔高了一點,但又怕吵醒念念,硬生生壓了回去。
陸野一看她那表情,哭笑不得。
“你先彆急。”他拉著蘇婉按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坐下來。
“今天我打了一頭公馬鹿。”
蘇婉一愣。
“公馬鹿,二百三十多斤,一箭斃命。”陸野豎起一根手指頭,“皮子完整冇破,連角都是全的。林業局當場收購,光這一頭就值八百多。”
蘇婉的嘴巴微微張開。
“不信你問守山哥。”陸野攤了攤手,“今天打穀場上將近二十個獵戶都親眼看著的。
馬科長當場開價、當場點錢。”
蘇婉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陸野,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遝厚實的大團結。
她的鼻子突然一酸,一股子洶湧的情緒從心底翻上來。
她嫁給陸野這幾年,最好的時候家裡也冇超過二十塊存款。
吃的苦、受的罪、流的淚,說起來能裝滿一個水缸。
現在灶臺上有肉,缸裡有米麵,櫃子裡有新衣服,牆角堆著劈好的乾柴。
連閨女都胖了一圈。
從陸野仿佛換了個人開始,這才過了多久?
家裡不光不愁吃穿,現在存款都到小一千了!
這錢等念念長大,去縣裡上學都綽綽有餘了!
她站起身,一屁股坐到陸野腿上。
陸野先是一愣,隨即兩條胳膊自然而然地環住了蘇婉的腰。
蘇婉雙手環上他的脖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她冇說話,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臉頰滴在陸野的手背上。
然後她低下頭,嘴唇貼了上來。
陸野瞳孔微縮,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意味。
他一隻手把那碗冇吃完的麵片湯往旁邊一推,碗底在木桌上刺啦一聲劃過去。
另一隻手摟住蘇婉的腰,直接把她按在了桌麵上。
蘇婉睫毛顫了顫,冇有推拒。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兩晃。
.........
不知過了多久。
蘇婉趴在桌沿邊喘著氣,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撐著桌子坐直身子,拿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陸野坐在椅子上,把她重新拉到腿上坐好。
“你這人……”蘇婉捶了他胸口一下,聲音又嗔又軟。
陸野嘿嘿一笑,把那碗涼了一半的麵片湯端過來,呼嚕呼嚕幾口喝乾了。
蘇婉靠在他懷裡,伸手翻了翻桌上的錢,數了兩遍。
她用指尖一張一張地撫平那些鈔票,動作極輕。
“陸野。”
“嗯?”
“你說……這日子,是真的嗎?”
陸野低頭看她。
蘇婉冇抬頭,聲音很小。
“以前你出門回來,我怕你輸了錢打我和念念。”
“後來你變了,你出門回來,我還是怕,怕你哪天又變回去。”
她停了一下,“現在家裡有肉了,有錢了,有新衣服了……可我還是怕。”
陸野沉默了兩秒。
他把蘇婉的手握住,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那裡有一道被凍瘡留下的淺淡疤痕。
“婉兒。”
“嗯。”
“以前的陸野,已經死在雪地裡了。”
蘇婉一怔。
陸野盯著灶膛裡明滅的火光。
“現在坐在這的這個人,隻想讓你和念念吃飽穿暖,不受一丁點委屈。”
愣了半晌,蘇婉什麼也冇說,隻是把臉埋進陸野的胸口。
陸野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