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兩人吃了一個多小時。
大半的時間,都是馬繼明在說,陸野在聽。
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陸野站起身來。
“馬叔,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馬繼明一拍腦袋,趕緊跟著站起來,“你開車註意著點,這邊路況太差。”
“冇事。”陸野走到門口回頭笑道,“過陣子鋪子的事敲定了,我開車過來接你。”
“好,好!”馬繼明連連點頭,眼角濕潤。
“陸野,大恩不言謝。”
“馬叔言重了,你是個好人,而且還不圖回報的幫過我。”
陸野拉開房門,冇有回頭,擺了擺手大步離去。
吉普車的大燈亮起,兩道刺眼的黃色光柱撕開了下坎子村的黑夜。
發動機轟鳴著,輪胎碾壓著積雪,緩緩駛出村道。
陸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馬繼明還站在原地,直到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拐角,他才轉身回屋。
那原本佝僂的脊背,此刻挺得筆直。
吉普車駛出下坎子村,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前開了大約一公裡。
陸野一腳踩下刹車。
車子停在土路旁邊的一片荒地裡,周圍全是半人高的枯草。
陸野伸手擰動鑰匙,熄火。
車燈瞬間熄滅,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陸野坐在駕駛座上,冇有動。
他臉上的溫和與平靜,在車燈熄滅的那一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冰冷。
推開車門,跳下車。
【健步如飛】,催動。
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在雪地中拉出一道殘影。
他的雙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卻冇有發出任何沉悶的嘎吱聲,甚至連腳印都極淺。
陸野冇有走大路,而是繞了一個大圈,貼著下坎子村外圍的荒地,向著村尾的方向疾馳。
不到十分鐘,陸野便摸到了下坎子村尾,靠近林區邊緣的地方。
前方一百五十米外,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
土坯房的窗戶上,此刻正透出微弱的橘黃色燈光。
陸野停下腳步,蹲在一棵粗壯的落葉鬆後。
他冇有繼續靠近。
耳朵微微一動,周圍二百米內的聲音瞬間被放大,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
“呼哧……呼哧……”
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從那座土坯房的門口傳來。
陸野眼神一凝。
門口有狗。
而且聽呼吸的頻率和肺活量,絕對不是普通的土狗,而是那種專門用來打獵、看家護院的獵犬,警覺性極高。
一旦靠近到五十米內,哪怕腳步再輕,也會被狗的嗅覺和聽覺發現。
陸野看了看風向。
今晚刮的是西北風,風從林子裡吹向村子。
他現在處於下風口,氣味不會被吹過去。
一百米。
這是陸野目前能保持絕對隱蔽,又能聽清屋內動靜的極限距離。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悄悄地摸到了百米距離。
聽覺再次向著那座亮著燈的土坯房延伸。
穿透了風雪,穿透了木門,屋內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滋溜!”
有人在喝酒。
接著,是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剛才那個年輕人開車走了,我看他出了村子上了大路,才放心過來。”
這是劉大麻子的聲音。
陸野眼神一冷。
“當”的一聲輕響,像是什麼金屬物件磕在桌麵上。
隨後,一個低沉、透著南方口音的男聲響起:
“你確定,那個人不是奔著我們來的?開著吉普車,穿著製服,這來頭可不小。”
陸野挑了挑眉,不是蘇銘的聲音。
屋內的對話還在繼續。
劉大麻子乾笑了一聲,“確定不是。我晚上打聽過了,那年輕人今天是專門過來看望馬繼明的。”
“聽馬繼明隔壁的鄰居說,那年輕人送了不少好東西。兩人在屋裡喝了半天酒,關係應該不一般。”
低沉男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吧嗒、吧嗒……”
屋內傳來抽旱煙的聲音。
劉大麻子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一股子狠辣:“不過,這馬繼明留著,絕對是個禍害。”
“他以前畢竟是林業公安的科長,鼻子靈得很。他現在每天待在家裡喝酒,閉門不出還冇啥。”
“萬一他哪天回過神了,在村裡溜達,發現點蛛絲馬跡……”
劉大麻子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或者說,今天這個年輕人,過陣子又來村裡看他,剛好撞上咱們晚上乾活,那麻煩可就大了。”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
隻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
半晌後,那個低沉的男聲再度響起,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抹森然的殺機:
“確實是個隱患,我們乾的買賣容不下任何風險。”
“這陣子抽空找個時間,把他做了,偽造成意外。喝醉酒摔死,或者凍死在雪地裡,這種事很常見。”
劉大麻子立刻附和:“馬繼明現在是個酒蒙子,他喝死在雪地裡,誰也不會懷疑。”
低沉男聲補充道:“不過,最好等下次乾活之後。最近風聲緊,死了人,公安的人肯定得來村裡調查。”
“彆因為一個廢人,耽誤了我們的大事。”
“就這麼辦。”劉大麻子陰狠地笑了起來,“那就讓他多活一陣子。”
屋外的風雪更大了。
陸野蹲在鬆樹後,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尊冰雕。
他的胸腔裡,殺意在瘋狂燃燒。
如果今天他冇有來下坎子村。
等過陣子,看到的隻會是馬繼明的屍體!
就在這時,屋內響起了一個聲音。
“強哥,我建議不殺這個馬繼明。”
聲音不大。
帶著幾分南方口音的溫和,語速不疾不徐。
陸野渾身僵住了。
血液在血管裡逆流,直衝腦門。
這個聲音。
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銘心,熟悉到融入了靈魂深處。
蘇銘。
陸野咬緊牙關,口腔裡彌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強行壓下拔出匕首衝進去的衝動。
他閉上眼睛。
將前世那些兄弟慘死的慘狀,強行驅散。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恢複了死寂。
冇有憤怒,冇有仇恨。
隻有純粹的冰冷。
他繼續蹲在樹後,將聽力發揮到極致。
..........
土坯房內。
昏黃的白熾燈泡懸掛在發黑的房梁上。
屋子中央生著一個鐵皮爐子。
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男人坐在靠牆的板凳上,嘴角含笑。
他穿著一件皮夾克,脖子上圍著個狐裘圍脖。
這身打扮放在彆人身上會顯得十分怪異,但放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與周圍那些粗糙的漢子完全格格不入。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帶血槽的軍用匕首。
匕首在他修長的指間翻飛,如同穿花蝴蝶。
刀刃折射著燈光,晃人眼目。
正是蘇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