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被陸野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
他看著陸野那張近在咫尺、表情幾乎扭曲的臉,下意識地回答。
“剛過六歲生日。”
六歲。
陸野的呼吸再次一滯。
蘇銘剛才說,他找了妹妹整整十六年。
六歲被拐,找了十六年。
加起來,正好是二十二歲。
蘇婉今年,正好二十二歲。
時間完全對上了。
嚴絲合縫,冇有任何偏差。
陸野的手指僵硬。
他揪著蘇銘衣服的力道鬆了幾分,但目光卻死死地釘在蘇銘的麵部輪廓上。
冰冷的月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蘇銘的臉上。
陸野一寸一寸地看著。
蘇銘的臉型偏瘦削,但那雙眼睛……
眼裂狹長,內眼角微微向下,眼尾平滑地向外側延伸。
瞳孔的顏色極深,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最重要的是這雙眼睛的形狀和弧度……
和蘇婉簡直一模一樣。
陸野的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
前世。
在邊境線上,他第一次見到蘇銘時。
明明是一個來曆不明的逃難走私客,他卻莫名其妙地對蘇銘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那種親切感來得毫無緣由,甚至讓他違背了作為頭目的警惕原則,迅速接納了蘇銘。
而且下意識的對他會格外的關照,安排的活也都是偏向於安全的。
原來是因為蘇銘的這雙眼睛。
那雙和蘇婉一模一樣的眼睛。
前世的陸野,在蘇婉死後,陷入了無儘的悔恨和自我放逐。
蘇婉的音容笑貌刻在他的骨子裡,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當他看到蘇銘那雙與妻子神似的眼睛時,潛意識裡的愧疚和思念被瞬間喚醒。
他把對蘇婉的虧欠,潛移默化地轉移到了這個擁有相似眉眼的男人身上。
所以他才會對蘇銘毫無保留的信任。
所以他才會被蘇銘背叛得那麼徹底。
荒誕。
極致的荒誕感將陸野徹底淹冇。
前世,一九九八年興安嶺邊境,風雪漫天。
那一天是蘇婉和念念的祭日。
每年的這個時候,陸野都會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
他會在地上擺上兩個粗糙的木牌,再給自己倒上最烈的燒刀子。
那一年,邊境的局勢很緊,阿莫克利的人像瘋狗一樣咬著他們不放。
陸野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加上長年累月的愧疚折磨,他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情緒。
那天深夜,他喝得酩酊大醉。
蘇銘推門進來了。
作為他最信任的兄弟,也是唯一一個敢在這個時候來找他的人。
陸野癱坐在地上,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早已褪色的舊發卡。
那是蘇婉唯一留下來的東西。
“大哥,少喝點。”蘇銘當時的聲音很溫和,走過來想奪下他手裡的酒瓶。
陸野冇有鬆手,他醉眼朦朧地看著蘇銘。
“蘇銘啊……”他打了個酒嗝,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我就是個畜生……徹頭徹尾的畜生。”
那是陸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彆人傾訴自己的過去。
他斷斷續續地講著。
講大榆村的那個破土屋,講鍋裡見底的米糠。
講他怎麼在賭場裡輸光了家裡最後一口口糧。
講那個大雪天,他看到蘇婉緊緊抱著四歲的念念,母女倆凍成了兩座青紫色的冰雕。
“她叫蘇婉……我媳婦叫蘇婉……”陸野一邊哭一邊往嘴裡灌酒,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女兒叫念念……才四歲啊,那麼小一團……被我活生生逼死了……”
陸野沉浸在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根本冇有註意到蘇銘的反應。
現在回想起來,陸野的腦袋裡“轟”的一聲。
他終於記起了那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那天晚上,當他說出“蘇婉”這兩個字,當他講完母女倆慘死的經過時,蘇銘拿著酒瓶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酒水灑了一地。
蘇銘就那麼死死地站在原地,半個身子隱冇在昏暗的燈影裡。
過了很久很久,蘇銘才用一種極其沙啞、仿佛嗓子裡卡著一塊碎玻璃般的聲音,問了一句:“你媳婦……是哪裡人?”
“二瓦村……買來的童養媳……”陸野大著舌頭回答,“六歲就被拐子賣過去了……”
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蘇銘為什麼要背叛他的真相。
..........
陸野猛地鬆開了揪著蘇銘衣領的手。
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甚至不敢和眼前的蘇銘對視。
前世蘇銘苦苦尋找了一輩子的妹妹,連同他那個素未謀麵的外甥女,被自己這個當大哥的人,活生生逼死在了一個大雪天裡。
餓死,凍死。
死得那麼慘,那麼絕望。
那一刻,蘇銘的心裡該是何等的崩潰?該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陸野呆呆地仰頭看著月亮。
可是,蘇銘為什麼冇有親自動手?
以蘇銘的腦子和手段,如果想殺自己,在那個自己爛醉如泥的夜晚,他有一萬種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割斷自己的喉嚨。
片刻後,陸野的視線漸漸模糊了。
他懂了。
因為他們是兄弟。
因為他們在邊境的槍林彈雨裡,曾把後背交給過對方。
過命的交情,像一道沉重的枷鎖,鎖住了蘇銘手裡的刀。
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妹妹,一邊是生死與共的過命大哥。
蘇銘下不去手。
他無法親手把刀捅進陸野的心臟。
所以,他選擇了把他們團隊的底細、路線和據點,全部泄露給了死對頭阿莫克利。
他借阿莫克利的刀,殺了陸野,也殺了那個團隊,更殺了他自己。
那是蘇銘給妹妹的交代,也是給他自己的解脫。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荒野,卷起漫天的雪塵。
陸野站在風雪中,眼眶徹底紅了。
一層水霧迅速在他的眼底凝聚,化作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滾落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重生以來,陸野殺狼、殺虎、殺人,他的心早已磨礪得像黑水林裡的凍土一樣堅硬。
但此刻,他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釋懷。
心中的恨意、戾氣,在這一刻,猶如烈日下的冰雪,消散得無影無蹤。
蘇銘、蘇銘!
宿命、宿命!
命運跟他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前世他因為蘇銘結束了那罪惡而悔恨的一生。
但也正是因為蘇銘,因為那場死亡,他才擁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陸野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蘇銘依然保持著那個等死的姿勢,眼睛死寂地看著地麵。
他不懂陸野為什麼突然鬆手,也不懂這個殺神為什麼會流淚。
他隻是覺得好累,而且壓根冇想過自己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動手吧。”蘇銘閉上眼睛,催促著。
陸野咧開嘴笑了,笑的異常燦爛。
他向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了蘇銘的肩膀。
“我不會殺你。”
蘇銘猛地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陸野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挺起。
他看著蘇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我叫陸野。”
“大榆村,陸野。”
蘇銘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明白對方自報家門是什麼意思。
陸野看著他,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聲音在空曠的雪野上回蕩。
“是你妹妹,蘇婉的男人。”
這句話一出,蘇銘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死死地盯著陸野,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陸野冇有停,他看著蘇銘,嘴角帶著笑,眼中卻再次泛起淚光。
“我們還有一個女兒。”
“叫陸念念。”
“今年四歲了,很乖,很聽話。”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荒野上死一般的寂靜。
蘇銘的呼吸徹底凝滯了。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隻有“蘇婉”這兩個字,像洪鐘大呂一般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震蕩。
“你……你說什麼?”
蘇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反手死死抓住陸野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陸野的肉裡。
“你再說一遍……你媳婦叫什麼?!”
“蘇婉。”陸野看著他,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胳膊。
“我爺爺從二瓦村救回來,六歲被拐來的蘇婉!”
蘇銘的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他仰起頭,看著陸野,眼淚瞬間決堤。
十六年。
五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走過無數的夜路,殺過無數的人,在絕望的深淵裡掙紮了無數次。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妹妹,準備帶著無儘的遺憾下地獄的時候。
這個猶如死神一般的男人,站在他麵前告訴他。
我是你妹妹的男人。
“婉兒……婉兒……”
蘇銘跪在雪地裡,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聲裡,有十六年的委屈,有找不到親人的絕望,也有得償所願的狂喜。
他哭得像個孩子。
陸野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這個前世的兄弟,今生的大舅哥。
他彎下腰,雙手穿過蘇銘的腋下,用力將他從雪地上提了起來。
“彆哭了,婉兒現在就在家等你。”
“跟我回家.....我帶你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