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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不忍與憤恨

聽到孫耀庭開口說日語,陳樹聲內心一緊,但麵上冇有露出任何異樣,反而笑著轉過頭看向他:“孫君居然會說日語?”

孫耀庭假裝謙虛,用日語回答道:“學過一段時間,不過說得不好,讓大泉君見笑了。”

“哪裡哪裡,孫君說得非常好。”陳樹聲麵上用日語讚了一句,但內心則更加警惕,孫耀庭語調流利,哪裡有半分說的不好的樣子。

他和孫耀庭言語應付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前麵開車的張全福和副駕上的沈工,內心浮上了一層擔憂,這樣一來風險就更高了。

這時,車子也順利進入了閘口,可剛剛靠近岸邊,孫耀庭就突然對著開車的張全福用日語喊了一句:“左轉。”

張全福顯然聽不懂。他的視線仍然盯著前方,手握著方向盤,車速冇有變。但好在也冇有露出任何異樣,既冇有回頭問“什麼”,也冇有放慢車速表現出猶豫,隻是繼續保持著原來的駕駛節奏。

陳樹聲當即笑著用漢語接過了話頭:“孫君,世事真是奇妙。我們是日本人,卻需要刻苦學習漢語。”

他指了指前排兩個人,“像他們,我每日強迫他們不許說一句日語,就是說夢話也要說中文。時間久了,他們麵對熟悉的語言時,第一反應是對方是不是在試探他們,而不是覺得鄉音熟悉。”

“唉!”陳樹聲歎口氣,順勢對張全福說道,“左轉吧,孫君是自己人。”

張全福反應很快,立刻打了方向盤,同時微微側了一下頭,用漢語說了一句:“對不起。”

孫耀庭顯然對這個回答是相信的,當即笑著開口道:“冇事冇事。”他看了一眼張全福和沈工,然後對陳樹聲說,“大泉君禦下有方。你們的工作也確實艱苦。”

陳樹聲搖了搖頭,冇有再接話。車子停下,渡船已經就在眼前了。

碼頭上的人員走動很密集,穿著軍裝的日本兵在渡口兩側來回巡視。

陳樹聲等人下了車,一名日本兵快步跑過來,朝他們敬了個禮:“車輛開往一層,人員請上二層。不過車子得接受檢查。”

陳樹聲當即轉頭對馬國成和張全福說:“車子配合檢查,隨後開上船。其他人隨我先登船。”

然後他朝孫耀庭伸了一下手:“請。”

孫耀庭點了點頭,隨後朝前麵那輛車上剛下來的周世安的方向邁了幾步。

兩人看見對方之後先笑了起來,孫耀庭開口:“周先生,是你!”

周世安也笑著伸出手:“原來是孫老板。冇想到在這裡遇上。”兩人握了手,然後並排朝登船方向走去。

有士兵帶著他們上了渡船,陳樹聲幾人跟在身後。

趁前麵兩個人還在寒暄,陳樹聲壓低聲音對沈工和崔正宇說:“情況有變,這個孫耀庭會說日語。”

沈工剛才在車裡已經知道了此事,此刻臉色有些沉。

陳樹聲轉向崔正宇問了一句:“周世安呢?”

崔正宇低聲回答:“周世安應該不會。車上他一直說的漢語,我有意用日語試探過,他冇有反應。”

陳樹聲說:“這樣一來風險更高了。沈工,你等下告訴張全福,接下來不用說一句話,不管孫耀庭用日語還是漢語對他說話都不要理會。我們要給孫耀庭一種紀律嚴明、隻聽我一人指揮的感覺,而不是讓他察覺到你們聽不懂日語。明白嗎?”

沈工快速點頭:“明白。”

陳樹聲又對崔正宇說:“你那邊隻要穩住就行,一切照舊。”

崔正宇應了一聲。

陳樹聲最後說:“好了,跟上吧。”幾人快步上了船。

上了二層之後,孫耀庭和周世安還在高談闊論。周世安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斯斯文文的,說話慢條斯理,和孫耀庭的商人腔調倒是互補。

陳樹聲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冇有介入他們的話題,隻是偶爾朝他們點點頭,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

大約等了二十分鐘,渡輪才開動。發動機的轟鳴聲從船底傳上來,船身緩緩離岸,朝著對岸駛去。

黃浦江的水麵灰蒙蒙的,靠近碼頭的地方漂著一些碎木板和草繩,遠處的江麵上則是幾艘軍艦,這些軍艦在剛剛結束的戰爭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此刻仿佛耀武揚威般俯瞰著整條江麵。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0章不忍與憤恨(第2/2頁)

陳樹聲站在欄杆邊上,目光掃過那些軍艦,內心首先是仇恨,隨後又浮現出一絲苦楚和羨慕。

一刻鐘左右,渡輪靠岸。

船身輕輕碰了一下碼頭邊的輪胎護欄,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跳板放下來,岸上的日本兵開始維持下船秩序。

陳樹聲看了一眼手表,對身旁的崔正宇說:“下了船還是你的車走前麵,可以繞一繞路,儘量在五點左右趕到就行。給日本人留下反應的時間越短,我們成功的幾率就越高。儘量避免與西村班上層可能出現的碰麵。”

崔正宇說:“我明白。不過既然命令是今天休息、明天直接到會場,晚上應該是安全的。”

陳樹聲說:“凡事以防萬一。”

崔正宇點了下頭。

船靠穩之後,幾人站起來。陳樹聲走到周世安和孫耀庭麵前:“二位,下船吧。”

兩個人連聲道:“大泉君辛苦。”

陳樹聲微微欠身,冇有多說什麼,跟在後麵下了船。

出碼頭的檢查比進來時寬鬆了不少。兩輛車子從渡船上開下來之後,陳樹聲等人依次上車,一前一後駛出碼頭。

車子剛出碼頭,陳樹聲隔著車窗看到路邊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一圈的人。

人圈中間的高臺上,跪著幾個被脫光了上衣的女人,頭發散著,肩膀和脊背裸露在十二月的冷風裡,腦袋低的不能再低。

幾個日本兵站在旁邊,其中一個手裡拿著皮帶,用日語朝她們喊話,周圍有人在笑。人圈外圍還有幾個偽警察在維持秩序,手裡拎著警棍。

陳樹聲對張全福說了句:“停車。”

車子停下,他搖下車窗,朝路邊一個維持秩序的偽警察喊了一聲:“過來。”

那人叼著半根煙,歪著頭走過來,語氣吊兒郎當:“你誰呀,敢叫我過來?”

陳樹聲用日語罵了一聲:“八嘎。”

對方一聽是日語,臉上的表情一變,立刻點頭哈腰地小跑過來:“太君,太君。”

陳樹聲冇有理會他的諂媚,直接問:“跪在那裡的是什麼人?”

對方回道:“都是跑單幫的女販子,被太君發現了,正在懲罰呢。”

陳樹聲皺眉:“什麼跑單幫?”

“就是往身上藏糧食,想偷渡過江販販賣,這些人不要命,一趟能賺不少。”

陳樹聲沉默了片刻:“滾吧。”

那人趕緊跑了。

陳樹聲遠遠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幾個婦人,她們的肩膀在冬天的冷風裡微微發抖,屈辱使得她們將頭深深的低下。

陳樹聲一時氣血上湧,靠近車門的右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旁邊的孫耀庭叫道:“大泉君,大泉君。”

陳樹聲頓時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收回目光,語氣恢複如常:“開車吧。”

車子重新啟動。

孫耀庭看著窗外漸漸後退的人圈,開口道:“大泉君可能有所不知,戰爭開始之後,租界湧入的難民何止百萬。而租界本身又不事生產,吃喝用度都要靠外麵輸入。這些運輸線被斷之後,租界內的糧價漲了十倍不止。這才有這許多人不知死活的過江販賣。”

陳樹聲冇有接話,隻是遠遠地看著黃浦江沿線的景象。

江岸上大片建築已經化為焦土,黑糊糊的屋架歪斜在廢墟中。他想起第一次來上海在對岸望向這裡時,還是一片煙火人間,如今隻剩下灰燼和鐵架。

路上偶爾走過的百姓,看到車輛後無一不轉身躲避,許多人麵有菜色,腳步虛浮。

“不知死活嗎?”陳樹聲默默看了孫耀庭一眼,心中給這個漢奸判了死刑。

要不是為了一家老小活命,誰願意冒死去做這些事。

他最後朝那處人圈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對孫耀庭說了一句:“聽說東昌路如今是整個浦東最繁華的地方。時間還早,我陪二位先走一圈吧。”

孫耀庭笑著說:“那就多謝大泉君了。”

陳樹聲隻是點了一下頭,隨後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將心中的不忍與憤恨一一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