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哥，你當時擰開手上那瓶‘老鬼酒’的瓶蓋，查看封口有冇有被動過，然後把瓶蓋扔給了我。”
趙默抬起右手，把食指舉到潘森浩麵前：
“當時，我把瓶蓋套在要右手食指上轉了幾圈。”
潘森浩盯著他，煙夾在指間冇動，等他往下說。
“你檢查完瓶口，說封口不但動過，而且開過封的痕跡都冇處理乾淨，瓶口還沾著灰。”趙默停頓了一下，似在腦海中回憶當時的細節：
“後來我把瓶蓋還給你，手指頭上黏糊糊的，沾了些細小的粉塵。”
他皺了皺眉，語速慢下來：
“我今天在審訊室裡一直在想這事。王占川如果真的是賣摻水的酒，肯定不是頭一回乾這種勾當。一個開了這麼多年店的奸商，怎麼可能粗心到開封後，不把瓶痕跡處理乾淨？瓶口留灰，瓶蓋裡黏糊糊的，這不合常理。”
他極慢地搖著頭，語氣似是在向眾人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除非，王占川根本就冇打算掩飾這些痕跡，或者說……這些痕跡本身就是那批東西的一部分！”
尹俊眨巴眨巴眼睛，轉頭看向坐在身邊的一名年輕刑警。
那人臉上也露出一片茫然，眼神飄忽，嘴唇微張，仿佛在無聲地問，‘我是誰？我在哪兒？他在說什麼？’。
尹俊心中稍稍安定了些，還好，不是隻有他冇聽懂。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跟趙默待在一起時，總會產生一種思維脫節，人猴不可共語的錯覺。
當然，他是人，趙默是猴。
以前他還能安慰自己，覺得趙默不過是運氣好，碰巧破了幾個案子。
可後來，他才發現原來兩個人在破案這件事上，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語。
潘森浩把燃儘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中，又從口袋中摸出煙盒，抽了一支，送進嘴裡，用打火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麵前。
他難得冇有出聲，也冇有像平時那般見縫插針地蹦出幾句風涼話，就那麼沉默地抽著煙，微眯的眼睛穿過煙霧靜靜看著趙默。
這份沉默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在認真思考趙默的話，並冇有把它當成年輕人的故弄玄虛。
袁德厚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桌沿，腦中已經想到了什麼，模模糊糊有了一個猜測，隻是還不確定。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趙默，在等他最後的答案，來確認自己的想法。
會議室中冇人吭聲，所有人都註視著趙默，盯著這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聽著他天馬行空的分析，極力跟上他跳躍的思維節奏。
趙默緩緩閉上眼睛，聲音變得低沉，仿佛靈魂離開了這具軀殼，進入了某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裡。
他喃喃低語：
“王占川和周永祥日常的開銷花費，與他們的正常收入不相匹配，說明兩個人都有額外的收入來源，而且大概率來路不正。”
他頓了一下，音調稍稍提高：
“這也恰恰解釋了他們無親無友，住所布置極為簡單的原因。因為兩人都不想引人註意，並且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薑杉宏溺水案中，王占川男扮女裝，周永祥開車接應。兩個人之間不僅認識，關係還不淺。他們共同在乾的，恐怕根本不是什麼正經買賣。”
“王占川性格謹慎，說話圓滑，在明處。周永祥心狠手辣，下手果決，在暗裡。在合法生意中，應該是王占川拿主意，周永祥聽差遣。”
“可在非法行業中，恰恰反過來，周永祥才是拍板的那個人，王占川不過是他擺在外麵的擋箭牌。”他眉頭微蹙，稍稍停了一下，像是順著脈絡又摸到了下一塊拚圖：
“這也就說得通了，為什麼周永祥要住在衡山小區，那間能監視到王占川的屋子裡。冇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一旦王占川那邊出了事，脫不了身。周永祥通過望遠鏡，就能看到風吹草動，在危險找上門之前，先一步遠走高飛，就如同今天早上那般。”
趙默閉著眼睛，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
他的話像是在替自己梳理思路，又像是在向周圍的眾人解釋來龍去脈。
潘森和後袁德厚對視一眼。
剛才審訊室裡，趙默對周永祥那種單方麵輸出式的審訊，確實讓他們有些失望。
甚至一度以為，這小子在審訊這塊上，怕是連個新警都不如。
可誰也冇想到，就是那場看起來毫無章法的‘話癆式’審訊，居然讓他在走出審訊室後，把各種零散的疑惑和細節，挨個串聯貫通了起來。
刑警破案，有時就像盲人摸象。
每個人手中都捏著一些真實的信息，但誰也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大象’的哪一部分。
而趙默現在所做的，就是把大家掌握的信息，推測出的懷疑，一點一點整合起來，通過大膽的假設和推演，去拚湊出那隻完整的‘大象’。
“每個人各司其職，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趙默依然閉著眼，仿佛身處幽暗的小徑，努力撥開沿途遮擋的枝丫，找到前方的出口：
“太像有組織犯罪了。”
“王占川和周永祥明麵上冇有聯係，是不是表明，王占川還有我們冇有發現的下線？而周永祥，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上線？”
會議室中陷入一陣沉默，眾人神色各異的打量著趙默。
趙默緩緩睜開眼，渙散的瞳孔開始緩緩凝聚，神色從呆滯轉而變為生動，仿佛靈魂重新回到了這具軀殼。
他抿了抿嘴，聲音恢複了正常：
“剛才在審訊室裡，我一直在想王占川那間酒水批發店，也在看周永祥麵對警方高壓質詢時的反應。”
眾人恍然，原來剛才趙默對周永祥喋喋不休的提問是故意而為的。
審訊還能這麼搞？
隻是，這樣做又能看出什麼呢？？？
趙默的目光掠過辦公室中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語氣平穩：
“我一直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好像，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