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寂蟄伏,偏院月華無聲。
姬無極端坐榻上,整整一夜未動分毫。周身靈氣內斂無痕,丹田黑鏡微光悠悠流轉,悄無聲息地淬煉著他的經脈道基。經過整夜苦修,他練氣七層已趨完滿。根基早已穩固到極致,肉身筋骨、靈氣純度、運轉韌性,皆遠超同階修士,底蘊渾厚堪比尋常練氣九層,距離練氣八層僅有一步之遙。
可他依舊刻意壓下突破的契機,不露半分精進跡象。
藏拙隱忍,是他如今唯一的守道。
距離婚約大典僅剩兩月,整個姬家的暗流愈發洶湧。昨日演武場一招震退練氣七層姬浩然的風波雖已平息,卻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猜忌的種子,隻是終究被“禁術透支、回光返照”的固有認知壓下。族人的輕視未減,敵意卻暗自滋生,一場針對他的隱性算計,已然悄然鋪開。更有蘇家暗中施壓姬家長老,務必在大典之前徹底打壓姬無極,斷其所有生機。
天光大亮,晨霧漫過姬家層層樓閣。
數日後。
姬家,遠比往日熱鬨喧囂。主殿前方的傳功廣場上,早早聚集了全族內外門弟子,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至極。
隻因今日,是姬家核定青雲宗小比舉薦名額的日子。
青雲宗,坐擁方圓千裡疆域的頂尖修行宗門,門檻極高,底蘊深厚,是青陽城所有修行子弟夢寐以求的修行聖地。而青雲宗每三年開啟一次的宗門小比,更是周邊所有家族修士的登天良機。
但凡能拿到家族舉薦名額、參與宗門小比者,隻要在小比中取得些許名次,便能拜入青雲宗外門,得正統道法傳承、海量修行資源,徹底脫離凡塵家族的桎梏,踏上真正的修仙大道。
對於姬家這樣的世俗修行家族而言,每一次的宗門小比名額,都是最珍貴的宗族機緣,是所有年輕子弟爭搶的至高機會。
三年前,姬無極尚未被封印廢脈、跌落塵埃之時,這個名額本是他囊中之物。彼時他天賦卓絕,年少成名,是姬家公認的未來支柱,宗族所有優質資源、頂尖機緣,皆向他傾斜。
可如今,時移世易,物是人非。
三年廢柴枷鎖,早已將他昔日的榮光徹底抹去,在宗族高層眼中,他已然是棄子,是即將被蘇家當眾退婚、清掃出局的落魄子弟,再也不配沾染任何宗族核心機緣。
按照宗族規矩,每屆宗門小比,姬家僅有一個舉薦名額,擇優錄取,論實力、論天賦,歸屬族中年輕一輩最強子弟。
此刻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一屆的名額,定然屬於閉關苦修的姬浩然。
姬浩然天資出眾,常年霸占同輩第一,資源無數,前段時間受辱之後更是閉關苦修,意在大典前徹底穩壓所有同輩,獨占機緣、登頂族中年輕一輩,借此契機入青雲宗,日後也好依附更強勢力,貼合蘇家的站隊格局。
“聽說浩然師兄昨夜已然觸摸到練氣八層門檻,隨時可突破!”
“那這名額更是毫無懸念了!整個姬家年輕一輩,無人是他對手!”
“可惜啊,昔日少主若是未廢,這名額哪裡輪得到旁人?不過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廢人終究是廢人。”
“彆提那個廢柴了,他連邁入練氣修為都做不到,全靠禁術苟活,也配覬覦宗門機緣?能安穩熬過兩日之後的蘇家退婚大典,已是僥幸。”
嘈雜的議論聲鋪滿整片廣場,人人篤定名額歸屬,無人將此事與姬無極扯上半點關係。
無人知曉,此刻的姬無極,正一襲素色青衫,緩步立於廣場角落,身形清瘦,氣息平淡,混在人群之中,不起眼如塵埃。
他本無意爭搶這一名額。
如今他身懷黑鏡至寶,手握逆天重塑靈體,底蘊碾壓同輩,區區世俗宗門的機緣,早已入不得他的眼。青雲宗的道法、資源,對旁人是登天大道,於他而言,不過尋常俗法。
可他不曾爭搶,不代表旁人不會刻意針對。
今日這場名額核定,終究還是將他強行卷入其中,成為姬浩然立威奪權、宗族討好蘇家、肆意踐踏他尊嚴的棋局。
不多時,數道威嚴身影緩步登臨廣場高臺。為首的是宗族執法大長老姬蒼,麵容肅穆,眼神冷厲,周身築基初期的修士威壓淡淡彌散,令人心生敬畏。其餘數位長老、傳功執事分列兩側,神色端正,執掌本次名額核定大典。
一身錦衣的姬浩然,也已然出關,身姿挺拔,氣宇軒昂,立於高臺之下最前方,周身靈氣隱隱躁動,氣息比往日更加渾厚,顯然閉關過後,修為大有精進,半步踏入練氣八層,戰力再度提升一截。
他目光掃過全場,傲然自得,眼底帶著必勝的篤定,唯獨在掠過角落的姬無極時,閃過一抹陰鷙狠厲的冷意。昨日一招落敗的屈辱,他始終耿耿於懷,今日便要借宗族大典,徹底清算。
姬蒼俯瞰全場,聲如洪鐘,響徹整座廣場:“青雲宗三年一屆宗門小比,乃是我姬家登頂修仙大道之機緣,規矩照舊,擇優舉薦,族中年輕一輩,實力最強者,得此名額!”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姬浩然身上,等待長老當眾宣布結果。
可就在此時,姬浩然忽然上前一步,對著高臺微微躬身,朗聲開口,聲音刻意傳遍全場:“大長老,諸位長老!弟子有一事稟報。”
姬蒼眸光微頓:“你說。”
姬浩然抬眸,目光驟然轉向角落的姬無極,語氣帶著刻意的公正嚴明:“按照宗族古規,宗門小比名額,需擇優取用,凡我姬家子弟,皆有競爭資格。姬無極雖沉寂三年,被認定靈脈枯敗,但昨日演武場之上,他突然爆發戰力,疑似習得旁門禁術,擁有不俗戰力。”
“弟子以為,此次名額核定,理應讓姬無極一同參與比試,公平競爭,方能彰顯宗族公允,堵上悠悠眾口,也好讓一月之後蒞臨大典的蘇家貴客,見證我姬家規矩嚴明、不徇私情!”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滿臉錯愕地看著姬浩然,一時間無人明白他的用意。
讓一個靠禁術透支本源、根基儘毀、瀕臨隕落的廢柴,參與頂尖宗門名額的競爭?這根本不是公平,而是多此一舉的鬨劇!
唯有姬無極眸光微冷,瞬間洞悉了姬浩然的歹毒心思。
姬浩然根本不是想要公平比試,而是刻意設局。
他深知自己被姬無極以一招震退,已然埋下隱患,族中不少子弟雖嘴上不說,心中卻存疑。他今日主動提議讓姬無極參賽,一是要當眾徹底碾壓,擊碎所有質疑,穩固自己第一天才的地位;二是要借著這場比試,徹底坐實姬無極“修煉邪術、禍亂宗族”的罪名,討好蘇家勢力。
隻要姬無極敢應戰,他便會當眾出手,以半步八層的修為強勢鎮壓,再借長老之手,判定其修煉禁術、心性歹毒,不僅剝奪資格,更能順勢將其治罪;若是姬無極不敢應戰,便是心虛怯懦,坐實自己弄虛作假、虛張聲勢的事實,徹底淪為全族笑柄。
進退之間,皆是死局。
好一個冠冕堂皇、惡毒至極的算計!
高臺之上,大長老姬蒼眼中閃過一抹深意,瞬間領會了姬浩然的用意,更是契合宗族討好蘇家、徹底舍棄姬無極的心思,淡淡頷首,順勢說道:“浩然所言有理,宗族公允,不偏不倚。姬無極,你既有戰力,便上前參與比試,角逐此次宗門小比名額。”
話語看似公允,實則已然偏袒。
長老高層早已暗中敲定,要扶持姬浩然坐穩天才之位、接手少主大權,以此迎合蘇家的態度。區區一個廢棄的姬無極,不過是他們用來成全姬浩然、穩固宗族格局、討好外敵的棋子。
“哈哈哈,浩然師兄胸襟坦蕩,即便手握絕對優勢,依舊不忘公允!”
“可惜有些人不識抬舉,一身禁術歪道,也配爭奪正統宗門機緣?”
“我看姬無極根本不敢應戰,隻會縮在角落裝死!等著被蘇家當眾棄婚的廢人,哪有半點骨氣!”
周遭子弟紛紛附和嘲諷,戲謔的目光儘數鎖定角落的姬無極,坐等他狼狽出醜。
姬浩然負手而立,傲然看向姬無極,嘴角勾起一抹陰狠冷笑,語氣帶著赤裸裸的逼迫:“姬無極,同族競技,公平角逐,你敢還是不敢?”
全場目光彙聚,萬眾矚目,層層壓力裹挾而來。
所有人都以為,姬無極必然進退兩難、狼狽不堪。
可眾人預想的慌亂與遲疑並未出現。
姬無極緩緩抬眸,漆黑眼眸平靜無波,冇有半分波瀾,隻是淡淡開口,聲音清冷響徹全場:“不必比試。”
眾人瞬間哄笑,以為他心虛認慫。
可下一秒,姬無極的話語再度傳來,清冷篤定,字字鏗鏘:“這名額,我不屑爭搶。”
一語落地,全場喧鬨驟然凝滯。
不屑爭搶?
一個落魄三年、一無所有的廢柴,竟然敢揚言不屑爭奪旁人夢寐以求的宗門機緣?
姬浩然臉色瞬間一沉,冷笑道:“不屑爭搶?我看你是不敢!身懷禁術,心虛膽怯,怕當眾被揭穿真麵目,被長老治罪,更怕在蘇家貴客麵前顏麵儘失!”
“既然不敢比試,便是主動棄權!”姬蒼順勢開口,語氣威嚴,直接蓋棺定論,“即日起,本屆青雲宗小比舉薦名額,歸屬於姬浩然!”
一句話,強行敲定結果,名正言順地奪走了本可公平競爭的機緣。
明明是姬浩然刻意逼迫、設局構陷,明明是宗族高層暗中偏袒、迎合蘇家、強行裁決,最終卻變成了姬無極心虛棄權、拱手讓人。
這場爭奪,未曾開戰,便已然落幕。
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姬浩然得償所願,拿下名額,卻依舊不肯罷休,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姬無極,極儘羞辱:“姬無極,你畢生求而不得的宗門機緣,我隨手可得。昔日少主之位、今日宗門名額,往後你擁有過的一切,我都會一一取而代之!”
“這三年,你苟延殘喘,靠著旁門禁術虛張聲勢,終究隻是螻蟻螢火,永遠登不上大雅之堂!一月之後,蘇家聖女親臨退婚,你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而我將踏仙途、入宗門,你我從此雲泥天塹!”
字字誅心,句句刻薄,肆意踐踏姬無極的尊嚴。
全場無人阻攔,所有族人紛紛附和祝賀姬浩然,無人同情落寞佇立的姬無極。在所有人眼中,這是勝者該有的榮光,是敗者該承受的屈辱。
高臺之上的長老們冷眼旁觀,默許了這場刻意的掠奪與羞辱。在他們的權衡之中,舍棄一個廢柴,成全一個可用的天才,討好強勢的蘇家,穩固宗族勢力,便是最劃算的算計。
三年來,這般不公,姬無極早已曆經無數。
昔日他天賦冠絕一族,機緣無數;一朝被封,靈脈枯敗,便被儘數剝奪所有權利、資源與尊嚴。宗族的偏袒、人心的涼薄、蘇家的步步緊逼、世道的不公,他早已看遍、看透、看淡。
他抬眸,靜靜看著意氣風發、洋洋得意的姬浩然,看著滿場趨炎附勢、冷眼旁觀的族人,看著高高在上、徇私偏袒的宗族長老,眼底無怒無悲,隻剩一片漠然的清冷。
“你想要,便拿去。”
姬無極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區區世俗宗門名額,些許微末機緣,我從未放在心上。”
“今日你靠算計強奪機緣、辱我名聲,宗族徇私、外敵施壓,所有虧欠,來日我自會連本帶利,一一收回。”
話語不高,卻穿透全場,帶著一股曆經蟄伏的沉凝力量,讓喧鬨的廣場瞬間安靜幾分。
姬浩然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天狂笑:“連一場同輩比試都不敢接的懦夫,也敢揚言來日收回?我倒要看看,你僅剩的苟活時光,能如何翻盤!”
“一月之後,婚約大典,蘇家聖女當眾退婚,你被逐宗族、流落街頭、人人唾棄!我則攜宗門名額,拜入仙門,從此青雲直上!你我差距,永世無法逾越!”
狂妄的笑聲響徹廣場,極儘囂張。
姬無極不再多言,也不再看眾人一眼。
多說無益,空談無用。
如今的隱忍,不是懦弱,是蓄力。今日被強行奪走的名額、被踐踏的尊嚴、被算計的公道,蘇家的步步打壓、宗族的趨炎附勢,他全部記下,深埋心底,化作兩日之後大典翻盤的磅礴底氣。
他緩緩轉身,步履從容,背影孤冷挺拔,無視身後漫天的嘲諷與喧囂,一步步走出熱鬨的廣場,重回偏僻冷清的偏院。
任由身後鮮花著錦、眾人追捧,他自守本心、靜待風起。
廣場之上,祝賀之聲依舊不絕,姬浩然手握宗門名額,風頭無兩,儼然成了姬家新一代的希望。所有人都篤定,他的未來一片光明,而姬無極,終將徹底沉淪,淪為蘇家羞辱姬家、青陽城最大的笑柄。
無人知曉,他們爭搶得頭破血流的宗門機緣,在姬無極眼中不過塵埃。
無人知曉,此刻看似被動落敗、受儘屈辱的少年,手握碾壓同輩的逆天底蘊,隻差一步便可突破練氣八層,戰力足以穩壓姬浩然,隻待一月之後,撕破所有偽裝,顛覆整座姬家、震懾強勢蘇家。
偏院木門輕掩,隔絕外界所有浮華與羞辱。
屋內清寂無人,姬無極盤膝落座,眸中冷色儘數收斂,心神再度沉入丹田。
黑鏡微光流轉,道韻綿長,滋養著周身經脈。
外界的算計、掠奪、羞辱,蘇家的刻意針對、宗族的不公偏袒,皆成磨礪道心的薪火。
強行被奪的名額,刻意施加的羞辱,層層疊疊的打壓,隻會讓他的道心愈發堅韌,讓他一月之後的爆發,愈發雷霆萬鈞、無可阻擋。
“一月之後,大典高臺。”
“我會讓你們知曉,何為真正的機緣,何為真正的大道。”
“蘇家欺我、宗族負我、眾人辱我,你們今日搶我分毫,他日我便碾壓所有,奪回一切!”
低語落定,靈氣奔騰,悄然苦修再啟。
藏拙依舊,蟄伏不止。
風雨欲來,驚雷待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