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熱鬨,人來人往,阮瞳和蕭馳笑得冇心冇肺。
那雙眼亮得灼人,明媚得刺眼。
像一團不講道理的野火,硬生生闖進他冰封二十年的死寂裡。
煩。
裴雲寂搭在薄毯上的手指,悄悄攥緊了幾分。
煩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畫麵。
更煩自己居然記得一清二楚。
雙喜還在原地杵著,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下一秒,裴雲寂忽然掀眼。
那目光涼颼颼的,像冰針似的刺過來。
“你舌頭要是癢得慌,就自己找個牆角慢慢磨。”
雙喜渾身一哆嗦。
裴雲寂蒼白的臉上冇半分情緒:“她的事,輪得到你來我耳邊嚼舌根?”
“怎麼,是我平日裡太慣著你了?”
“主子!小的不敢!真不敢!”
雙喜臉都白了,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裴雲寂懶得理他,重新閉上眼,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枚羊脂玉佩。
就在雙喜以為這茬已經過去,正想偷偷鬆口氣時。
裴雲寂忽然開口:“去對麵街,買三斤炒黃豆回來。”
雙喜一愣:“……啊?”
“黃豆??”
這跟剛才的修羅場,有半個銅板關係?
“不是愛嚼舌根?”
裴雲寂微微偏頭,那張病弱蒼白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純良無害的神色。
“嚼吧,三斤黃豆,不嚼完不準停。”
雙喜:???
“要細細嚼。”
裴雲寂還慢悠悠補充一句:“每一顆,都得嚼夠二十下,劉管事會在旁邊盯著你。”
雙喜:………………
他張了張嘴,一對上裴雲寂那雙平靜無波,涼得刺骨的眼神,所有話瞬間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活該。
就知道嘴欠冇好下場。
三斤炒黃豆??
還每一顆必須嚼夠二十下??
雙喜眼前一黑,仿佛已經預見自己下巴脫臼,嚼到天荒地老的慘狀。
“怎麼?”
裴雲寂見他僵著不動,輕輕挑了下眉:“嫌少?”
“不不不!不少!一點都不少!”
雙喜差點蹦起來,頭搖得像撥浪鼓:“主子賞罰分明!小的這就去!馬上去!立刻去!”
他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八百個嘴巴。
真是活膩歪了。
怎麼就忘了,裴雲寂隻是看著與世無爭,可內裡從來就不是什麼善茬。
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居然敢去揣測主子的心思,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火上澆油?
真是嫌黃豆不夠吃。
後院重新安靜下來,連風都輕了幾分。
裴雲寂垂下眼睫,指尖緩緩撫過玉佩邊緣。
微涼的玉質貼著掌心,細膩得不像話。
小野貓。
他在心底無聲念了一句。
膽子大得冇邊,行事荒唐透頂,名聲在京城裡更是爛得一塌糊塗。
明明說好了一夜露水,兩不相乾。
明明該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山水不相逢。
可護國寺那一夜荒唐,還有眼前這枚陰差陽錯,又回他到手裡的玉佩。
樁樁件件,都像她那人一樣,蠻橫不講道理。
不由分說地撞進他的世界,趕不走也抹不掉。
裴雲寂指尖微微收緊,將玉佩牢牢攥在掌心,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蕭馳。
北境。
阮瞳若真跟了他,想必是願意去的吧。
去看大漠孤煙,看長河落日。
與蕭馳並肩馳騁在無邊曠野,笑得肆意張揚,冇心冇肺。
那樣,總好過留在京城這灘爛泥裡。
今日被人下藥,明日被人算計,連怎麼死都糊裡糊塗。
對。
他在心底一遍遍說服自己。
讓她跟蕭馳走,去北境。
離京城越遠越好,離這些魑魅魍魎越遠越好。
哪怕。
從此往後,世間再無一人,能這般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心底。
哪怕。
他這一生,再也冇有那道屬於他的光。
華山穀深處。
阮瞳死死扒在馬背上,五臟六腑都快被顛錯位。
嘉禾那蠢貨,果然藏了死手!
她正罵著,突然感覺馬的勁好像鬆了那麼一丁點。
雖然還在狂奔,但那股不要命的瘋勁在退。
機會!
阮瞳咬牙猛地騰出一隻手,扯開腰間暗袋,借著馬揚頭的刹那,狠狠將醒神散懟到馬鼻下。
一股衝鼻辛辣轟然炸開。
“嗬——!”
馬被嗆得猛打噴嚏,狂奔的步子當場就亂了套。
阮瞳趁機緊勒韁繩,伏低身子死死控住馬身。
還好早備了醒神散,她就知道嘉禾不會安分。
馬匹漸漸安定,她剛喘勻半口氣,回頭一望。
身後密林空空蕩蕩,蕭馳連個人影都冇有。
阮瞳心下一沉,又迅速定住神。
蕭馳身手好,腦子也不笨,應該出不了大事。
當務之急是先弄清自己在哪,怎麼出去。
她環顧四周,眉頭驟然擰緊。
眼前林間嵌著一汪氤氳溫泉,四周開著大片豔如血色的怪花。
甜膩香氣撲麵而來,熏得人頭昏腦漲。
味道不對。
阮瞳瞬間警覺,立刻袖掩口鼻,屏住呼吸。
這花,絕對有問題!
阮瞳拽緊韁繩就想跑,可身下的馬卻像喝醉了酒,被那甜膩花香熏得暈頭轉向。
不僅不聽使喚,反而在原地焦躁地打轉。
“廢物點心!”
阮瞳暗罵一聲,眼前陣陣發暈,熟悉的燥熱順著四肢百骸瘋狂上湧。
“該死,又來!”
她咬破舌尖,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
棗紅馬怎麼都不聽使喚,阮瞳所幸棄馬,準備自己跑。
可身體越來越軟,下馬的時候重心不穩,她差點滾到地上,還好及時拽住了韁繩。
就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
“阮瞳?”
一道男聲輕飄飄從樹後飄來,陰惻刺骨:“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可是受傷了?”
阮瞳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涼透。
是裴琰!
她勉強抬眼,視野裡人影虛晃。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強撐著不讓自己露出半分異樣。
“勞殿下掛心,馬驚了而已,死不了。”
阮瞳喘了口氣,像是剛想起來:“可見到蕭世子了?他追著我的馬過來,按理說也該到了。”
她把蕭馳搬出來,既是虛晃一槍,也是警告,她可不是一人落單。
裴琰像聽不懂暗示,步步逼近:“你臉色差成這樣,當真無礙?這華山深處,可不大乾淨。”
他目光像條吐信毒蛇,若有似無地舔過阮瞳潮紅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