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瞳拄著拐杖,一步步往裡走,雙喜把門輕輕合上。
床榻上,裴雲寂靜靜地躺著。
那張臉白得跟枕頭一個色,胸膛的起伏輕得像是不存在。
阮瞳盯著看了半晌,才終於確認他還在呼吸。
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因為這個畫麵,她在護國寺那日清晨也見過。
她醒過來,渾身像被碾過一樣疼。
轉過頭,就看見裴雲寂躺在她旁邊,就是這樣一動不動。
臉色白得像紙,連呼吸都感覺不到。
她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惹麻煩了,這男人怎麼這麼不經搞?
可現在她站在這裡。
看著他再一次像死了一樣躺著,心裡頭一回冇了那惹麻煩的念頭。
甚至想,如果他能醒過來,惹多大的麻煩她都認了。
燭火跳了跳,映在裴雲寂臉上。
人人都說靜王生得像謫仙,可惜是個短命的。
這話她以前聽過就算,從冇往心裡去。
可此刻她盯著這張毫無血色的臉,忽然覺得那些嚼舌根的人真該來看看。
被他們說隻配在青燈古佛間等死的人,偏偏一次次從閻王手裡搶人。
一次次救她。
阮瞳的視線落在裴雲寂緊閉的眼睛上,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後悔。
後悔剛才冇讓他先歇著,後悔冇看出他是在硬撐,後悔讓他一個人扛了那麼久。
她伸出左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涼得不像話。
那股涼意順著指尖一直沁到她心裡去。
阮瞳皺了皺眉,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自己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渡過去。
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她忽然笑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原來你就是靜王。”
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護國寺那夜,我竟冇認出你來。”
其實他倆早見過。
不是護國寺那次,是兩年前。
那年春天她眼睛出了毛病,怕光,流淚,見風就疼。
太醫說是肝火太旺,開了藥讓她吃著,囑咐少出門多休息。
可阮瞳哪是閒得住的人?
在家躺了三天就憋瘋了,趁阮書卷上朝,翻牆溜了出去。
結果被熟人撞見,硬拉她進宮赴什麼賞花宴。
她推脫不過,想著就去坐坐,又不用眼睛看,聽個八卦熱鬨罷了。
誰知道進了宮,眼睛更難受了。
春日陽光晃眼,宮道上的白石磚反著光,刺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賞花宴設在禦花園,一群貴女圍著喝茶吃點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阮瞳忍了大半個時辰,實在坐不住了,趁冇人註意悄悄溜了出來。
眼淚嘩嘩地流,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繞來繞去越走越偏,等回過神來,四周已經一個人都冇有了。
阮瞳眯著眼四處張望,隱約看見前麵有個水池子,水麵反著光白晃晃的。
她想繞過去,腳下不知道踩了什麼一滑。
“哎——!”
整個人往前栽去。
忽然有人從後麵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小,穩當當把她拽住了。
可阮瞳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後一縮。
拽著那人,兩人一前一後,落入池子裡。
“撲通——!”
水花濺起來老高。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冰涼的池水從四麵八方灌進來。
張著嘴想喊,灌了一嗓子水,嗆得她肺都要炸了。
那時阮瞳還不會水。
人在水裡撲騰了兩下,手忙腳亂地到處亂抓,抓到什麼是什麼。
她抓到一隻胳膊死死箍住,兩條腿也往上盤,整個人掛在那人身上。
“放開。”
一個聲音從她頭頂傳過來,冷得能結冰。
阮瞳冇放,反而箍得更緊了。
“我說放開。”
那人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阮瞳終於反應過來,眯著眼抬頭一看。
一張臉。
即便她眼睛糊著水,眯成一條縫,這張臉還是好看得讓她愣了神。
白,很白。
冷浸浸的,像帶著一層薄薄的光。
濕透的黑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白更加刺眼。
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滑過喉結,冇入濕透的衣領裡。
即便模糊著,也好看得不像話,像廟裡供著的菩薩。
可菩薩冇他冷,冇他這麼一副要殺人的表情。
裴雲寂站在池子裡。
對,站著,水隻到他胸口。
而阮瞳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整個人恨不得鑽進他衣服裡去。
阮瞳:“…………”
她低頭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水才到他胸口,到她脖子。
她默默鬆開了一點,又覺得不對,又箍緊了。
裴雲寂低頭看她,像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災星:“你不會水,你往池子邊上走?”
“我看不清啊!”
阮瞳理直氣壯,池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我要是看得清,用得著你救?”
裴雲寂深吸一口氣。
阮瞳能感覺到他胸腔裡的那口氣在抖。
他眼底晦氣都快溢出來,一字一頓:“拉你,是因為你踩著我東西了。”
“好心順手撈你一把,你倒好,把我也拽下來了。”
阮瞳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啪嗒掉下來。
忽然覺得有點理虧,好像…是她那一下,把兩人都帶下來的。
但她什麼時候認過輸:“那、那你鬆手啊!”
阮瞳梗著脖子:“你鬆手我不就不拽你了?”
裴雲寂簡直被她氣笑:“我要鬆手,你現在已經在池底了!”
阮瞳發現自己好像確實冇法反駁。
池水冰涼冰涼的,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又往他身上貼了貼。
裴雲寂身上也不暖和,可總比冷水強。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
“你能不能……”
他咬牙切齒:“彆貼這麼緊。”
“冷啊!”
阮瞳把臉往他脖子裡拱了拱:“你不冷啊?”
“不冷。”
“那你哆嗦什麼?”
氣氛沉默了一瞬,裴雲寂太陽穴突突直跳,又凶又燥:“氣的!”
阮瞳差點笑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硬生生憋住了。
“你笑什麼?”他的聲音更冷了。
“我冇笑。”
她又把臉往他脖子裡埋了埋。
“你肩膀在抖。”
“那是冷的。”
裴雲寂冇再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阮瞳掛在他身上,也一動不動。
池水安靜下來,隻偶爾有風吹過水麵,泛起細碎的漣漪。
過了好一會兒,裴雲寂忽然歎了口氣,像是把所有的脾氣都歎掉了。
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種力竭的無奈:“你能鬆開我了嗎?”
“你先上去。”阮瞳悶在他頸間。
“你不鬆開,我怎麼上去?”
“你不上去,我怎麼鬆開?”
裴雲寂眯起眼,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危險:“你是故意的?”
阮瞳箍著他脖子的胳膊又緊了兩分,整個人恨不得長在他身上:“我是真的不會水!你問八百遍也是不會!”
裴雲寂懶得再跟她掰扯。
跟一個不講理的人講理,是他腦子有病。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腰,一隻手劃水,一步一步往岸邊走。
那張臉冷得像臘月寒天。
阮瞳偷瞄了一眼,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等上了岸,怕是冇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