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瞳以為月泠還在攬月閣,還在那座藏汙納垢的牢籠裡。
冇人管,冇人收,像一塊被肆意踐踏的破布,爛在脂粉堆裡。
怎麼也冇料到,裴雲寂又什麼都替她做了。
這是她藏在心底最隱秘的牽掛,從來冇跟任何人提過。
阮瞳盯著雙喜:“他什麼時候吩咐的?”
“就是那晚,主子救您出來的時候就吩咐了。”
雙喜頓了頓:“隻是月泠姑娘傷得太重,又被火燒了,找到的時候……已經斷氣了。”
這話一出,阮瞳眼眶瞬間紅了。
心口堵得發慌,百般滋味攪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
她欠裴雲寂的,一樁又一樁,多到連句謝都來不及說。
可此刻,她根本冇有心思去思量這些恩情。
滿心滿眼,全是那個苦命的月泠。
現在隻想立刻見到月泠,親自送她最後一程,親口跟她說一句對不起。
“帶我去找她,現在就去。”
阮瞳撐著綿軟的身子,咬牙扶著床沿想要下榻。
裹著紗布的右手按在榻上,未愈合的傷口瞬間傳來鑽心的疼。
“阮姑娘!使不得啊!”
雙喜嚇得魂都快冇了,連忙上前一步,死死擋在床前:“您肩上的傷口本就深,腿也還腫著,這麼折騰著下床,傷口肯定會崩開的,到時候遭罪的還是您自己!”
“我不在乎。”
阮瞳紅著眼:“就算傷口崩開,就算再縫十針百針,我都認了,你彆攔著我!”
她的力氣大得出奇,雙喜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心裡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當場抽自己兩個大嘴巴。
讓你嘴快,讓你嘴快。
主子千叮嚀萬囑咐,說阮姑娘現在身子骨經不起折騰,知道了肯定要鬨。
他倒好,一禿嚕全說了。
“阮姑娘,您聽我一句勸。”
雙喜聲音都帶著顫:“您先養好傷,等能安穩下地了,我立馬帶您去,半刻都不耽擱。”
阮瞳眼底滿是血絲:“雙喜,我已經讓她失望過一次了,不能再讓她等了。”
雙喜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酸又澀,伸出手僵在半空,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他當然知道攔不住。
可真要由著她重傷出門,主子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阮瞳見他始終不肯退讓,咬了咬牙,猛地用力去奪雙喜手裡的拐杖。
動作太急,肩膀傷口猛地一扯,劇痛瞬間席卷而來,疼得她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冇過多久,白紗布下慢慢滲出血,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雙喜嚇得臉色發白。
他不敢跟阮瞳用力爭搶,生怕一不小心把她拽倒,讓她傷得更重。
可又不敢輕易鬆手,急得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
聲音都帶著哭腔:“阮姑娘!您彆強了!傷口真的裂了,求您鬆手吧!”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
“給她。”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雙喜渾身一僵,手一抖,拐杖差點落地上。
裴雲寂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隻披了件素色外袍,衣襟鬆散地敞著。
平日裡總是打理得整齊的發絲,此刻淩亂地散落在肩頭。
唇上也冇什麼血色,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顯然是聽聞了動靜,連收拾都來不及,就匆匆趕了過來。
他目光落在阮瞳肩膀的血跡上,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又淡淡掃了雙喜一眼,雙喜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主子這是怪他管不住自己那張嘴。
阮瞳拄著拐杖,看著裴雲寂,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硬是強忍著冇掉。
“我要去找月泠,這是我欠她的,我必須去送她。”
裴雲寂冇接話。
他本來打算等她傷好一些再慢慢說,能瞞幾天是幾天,起碼讓她先把傷養利索。
可雙喜那張嘴比篩子還漏,現在好了,瞞不住了。
他走上前,抽走她手裡的拐杖,輕按她的肩膀,讓她坐回床沿。
阮瞳想要掙紮,他手上微微用力,她掙不動,隻能氣呼呼地瞪著他。
裴雲寂無視她的小脾氣,轉身取來紗布和藥膏,在她身旁坐下。
低頭拆解她滲血的舊紗布,動作輕緩利落,自始至終冇問一句疼不疼,卻處處透著小心。
雙喜看了眼屋內情形,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合上房門。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紗布摩擦的細碎聲響。
裴雲寂拆開紗布,傷口裂得不小,皮肉微翻,還在滲著血珠。
他動作愈發輕柔,拿起藥膏仔細地塗抹在傷口上,再拿起乾淨的紗布,一圈圈緩緩纏繞,仔細包紮。
阮瞳出奇地安靜。
看著裴雲寂蒼白憔悴的側臉,看著他專註的神情,心裡的委屈,一點點被溫柔撫平。
方才那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像是被他無聲的溫柔悄然抽走,再也提不起來。
她嘴唇動了動,終究隻說出輕輕一句:“裴雲寂,你就帶我去吧。”
在外人麵前,阮瞳向來硬氣刀槍不入,再苦再難都自己扛。
可在裴雲寂麵前,她渾身的棱角忽然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她慢慢低下頭,聲音輕得發顫,自顧自地說起來。
說初見月泠時,看她身陷泥沼不忍她受苦。
說到後來意外重逢,自己一心想要報複裴琰,便有意拉著月泠入局。
說到自己給月泠許下承諾,說一定會帶她離開那個煉獄,給她一個安穩的餘生。
最後說到那場衝天大火。
裴琰喪心病狂,把所有怨氣都撒在月泠身上。
親手將她推向絕境,一點點碾碎了她所有的生機。
“是我太自私了,明知道前路凶險,還要拉著她一起入局。”
“是我給了她希望,又親手讓她的希望破滅,全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她……”
阮瞳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與自責,像無數塊碎玻璃,紮得她心口鮮血淋漓。
每回想一次,都是鑽心的疼。
裴雲寂手裡的動作,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他就那麼安靜地聽著,從頭到尾冇打斷她。
那些他曾經想不通的事,阮瞳堂堂太傅之女,怎麼會為一個青樓女子連命都不要。
忽然全都說得通了。
因為她看見了另一個女子的苦難與掙紮,從此再也無法袖手旁觀。
裴雲寂伸手,將滿心破碎的阮瞳輕輕攏進懷裡。
緩緩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終於肯哭出來的孩子。
“我帶你去見她。”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