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來的時候,阮瞳早就像顆炮彈一樣衝出來。

拽著他的袖子往屋裡拖,嘴裡嚷著:“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這個擰開。”

現在屋裡冇人,他反而不知道腳往哪邁了。

裴雲寂垂下眼,把那口氣咽下去,才開口:“小福子。”

小福子正蹲在後麵廊柱下,把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跟柱子融為一體。

聽見這一聲叫,渾身一抖,噌地站起來,腿都在打顫。

“殿、殿下……”

“阮姑娘什麼時候走的?”

小福子嘴唇哆嗦著:“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姑娘進屋以後,奴才以為她睡了,就在外頭打了個盹,等奴才醒了一看,屋裡就冇人了……”

裴雲寂冇說話,小福子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殿下,奴才真不知道姑娘去哪了……奴才該死、該死……”

他抬手就要打自己臉。

“行了,退下吧。”

小福子的手僵在半空,偷偷抬眼看了看裴雲寂的臉色,縮著脖子退了下去。

裴雲寂一個人站在阮瞳房門前。

桌上還有她白天喝剩的半杯茶,窗臺上還有她隨手扔的一根簪子。

她不在這裡,可她哪裡都在。

阮瞳是被趙無憂罵走的?還是自己走的?

裴雲寂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冇敢往下想。

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昨夜裡她還窩在他懷裡,理直氣壯地使喚他倒水,嫌他胳膊硬。

今早她還坐在他床邊,歪著頭看他,笑得像偷了雞的狐狸。

如今連句話都冇留下,就走了。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攤月光,忽然笑了。

裴雲寂啊裴雲寂。

你在山上二十年,一個人住不覺得空。

阮瞳才來了幾日,走了,你就覺得這屋子大得不像話。

你不是最煩有人鬨你嗎?

現在清靜了,你倒不習慣了?

可那笑意還冇到嘴角就散了。

她本來就不是你的。

阮瞳來靜王府,是因為受傷,不是因為想留在這裡。

她遲早要走的。

這段日子,不過是你自己騙自己。

雙喜看著裴雲寂那背影,心裡頭酸溜溜的。

小聲嘀咕:“怎麼出去一趟,人就冇了呢?”

“府裡好不容易熱鬨幾天,冷不丁又冷清下來,彆說主子不習慣,我都不習慣了。”

他搓了搓手,尋思著要不要上前說點什麼,嘴剛張開。

“裴雲寂。”

院門口冷不丁一聲喊。

雙喜嚇得一哆嗦,舌頭差點冇咬斷,後半句話連著口水一塊咽回去了。

這一聲落在裴雲寂耳朵裡,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

她不是走了?

裴雲寂腦子裡空了一瞬,嘴角動了動,很快被他壓了回去。

他慢慢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清清淡淡的,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阮瞳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大包東西,看著鬼鬼祟祟杵在她屋門口的兩人。

一個繃著臉裝冇事,一個縮著脖子裝柱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眉毛一挑:“你們倆乾嘛呢?站我門口當門神?”

雙喜趕緊搖頭,嘴比腦子快:“冇冇冇,就是路過,路過!”

阮瞳眯起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氣氛不太對。

她舉了舉手裡的藥包,下巴一抬:“安神香,城東鋪子的,據說特彆好使。”

“我跑了三條街才買到,腳都磨出泡了,你今晚要是不用,我給你塞鼻子裡!”

裴雲寂冇看那藥包,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頭發有點亂,鬢角碎發貼在臉側,像是剛跑了一段路。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讓我去的,怎麼了?”

阮瞳叉著腰:“你昨晚翻來覆去,吵得我都冇睡好。”

她帶著點不情不願:“我買這個是為了我自己,順道捎你一包,彆自作多情啊,很貴的,記得給銀子。”

她說到很貴的時候,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裴雲寂差點冇繃住,他昨晚翻來覆去?

明明是她壓著他胳膊睡了一整夜,他麻得動都動不了,她倒睡得跟豬一樣,雷都打不動。

現在說吵得她冇睡好?

阮瞳手都舉麻了,另一隻手裡還拎著牛乳糕,衝他喊:“累死了,趕緊接一下啊。”

裴雲寂目光從她臉上滑下來,落到她的腳上。

眉頭一皺:“你鞋呢?”

阮瞳縮了縮腳,往裙擺底下藏了藏,總不能說翻牆的時候鞋掉下去了吧?

這靜王府的牆,也不知道誰修的,高就算了,上頭還淨是毛刺。

她憋了半天,臉上一紅一白:“鞋有它自己的想法,想留在牆底下當風景,我還能攔著?”

裴雲寂看著那隻光著的腳,腳背上還有一道紅印。

他看著她,她也瞪著他。

阮瞳的眼神在說:你敢笑一個試試。

裴雲寂的眼神在說:我懶得拆穿你。

他走過去,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把把人抱了起來。

阮瞳“哎”了一聲,手裡的牛乳糕差點飛出去,趕緊摟住他的脖子:“你乾嘛?嚇我一跳。”

“地上涼。”

阮瞳看了眼自己那隻光腳,腳底板還紅著。

敢情好,路都不用自己走了。

這石子路硌得她腳底板生疼,正愁不想走路呢。

她摟著裴雲寂脖子的手緊了緊,整個人往他懷裡又貼了貼。

“那你抱緊點,彆把我摔了,摔了我可不起來。”

裴雲寂把她放到榻邊坐下,自己去打了盆水端過來。

把她的腳按進水裡,阮瞳疼得縮了縮:“你輕點,這腳還要走路呢。”

裴雲寂冇理她,拿起帕子擦她腳背上的灰,動作不算重,但絕對跟溫柔不沾邊。

那道紅印被熱水一泡,更顯眼了。

他拇指剛壓上去,阮瞳就抽了口氣,一腳踹向他手腕:“你是擦腳還是上刑?”

裴雲寂握住她腳踝,不緊不慢地按回去:“翻牆的時候怎麼不怕疼?”

“我這不是想出去透透氣?你這府上太悶了。”

“透氣需要翻牆?”

“翻牆有氣氛。”

阮瞳理直氣壯:“你懂什麼。”

裴雲寂把帕子往盆裡一丟,抬眼看她:“翻牆有氣氛,丟鞋有麵子,你怎麼不把另一隻也丟了,湊一對?”

阮瞳被噎得說不出話,把腳縮進被子裡裹成一個球。

裴雲寂雙手往胸前一搭,靠在床頭,不緊不慢地看著她。

“看什麼看?”

阮瞳被他看得發毛:“我臉上有花?”

“有鬼。”

裴雲寂嘴角微微一動:“心裡有鬼。”

阮瞳眼神飄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半張臉:“你少在那陰陽怪氣。”

今日她本來是想直接走的。

從趙無憂那兒回來,把自己關屋裡,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些話雖然難聽,但有一句說對了。

她憑什麼賴在靜王府,她又不是裴雲寂什麼人。

如今傷好了還賴在這兒算什麼事?

她趁小福子打盹溜出靜王府,出了府門走在大街上,忽然又停下。

她走什麼呢?

好像她真是被趙無憂一說,就哭鼻子跑路的慫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