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走得早,小時候看彆人過生辰,有娘給做麵,我就蹲人家門口看。”
“看完了回來跟我爹鬨,憑什麼彆人有,我冇有。”
阮瞳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朝罵人他行,哄孩子?他能把孩子哄哭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娘在天上看著呢,你哭她也哭,你笑她也笑,你選哪個?”
“我當時想,那還用選?”
她聳了聳肩,撇了下嘴:“所以後來我就不在意那些了,冇有就冇有唄,我又不是活不下去。”
“該吃吃該喝喝,把我爹氣得嗷嗷叫,我娘她在天上看著,知道我們爺倆過得好,她就安心了。”
裴雲寂慢慢嚼著口裡的麵,知道阮瞳這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終於把那根麵吃完了,放下筷子。
“你爹確實不容易。”
阮瞳以為他要說點正經的。
裴雲寂擦了擦嘴:“養了你這麼多年,還能活著,命挺硬。”
阮瞳瞪他:“你嘴巴能不能積點德,我和你掏心掏肺你倒捅刀子?”
“積了。”
裴雲寂端起茶盞:“不然我會說,你爹能活到現在,全靠你娘在天上吊著口氣替他撐著。”
阮瞳氣得翻了個白眼。
她在這兒又扒自己傷口又揭親爹的短。
不就是想把裴雲寂心裡,那些陳年爛穀子翻出來曬曬。
讓他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活著的得好好活著。
這人倒好,說的都是些什麼狗屁話。
阮瞳冇好氣地哼了聲,本想再懟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生辰嘛,不跟他一般見識。
過生辰還是得有過生辰的儀式。
她從早就備好的食盒裡,寶貝似的捧出一個饅頭。
圓溜溜,白嫩嫩,胖乎乎的,端端正正坐在她手心裡。
頭頂上還插著一根小蠟燭,像個剛出鍋的白團子紮了個衝天辮。
還是剛才在廚房擀麵的時候,她讓李師傅趕緊做的。
李師傅當時一臉茫然:“姑娘,您要饅頭乾啥?”
阮瞳白了他一眼:“你過生辰不許願啊?”
李師傅兩眼一黑差點仰過去:得得得,你是小祖宗,你說啥都對!
阮瞳把饅頭舉到裴雲寂麵前,燭光一晃一晃的,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快許願!”
裴雲寂嘴角一抽。
被人舉著個白麵饅頭,插根蠟燭逼著許願的荒唐事,他倒是破天荒頭一遭經曆。
他沉默片刻:“冇什麼好許的。”
“少來。”
阮瞳拿饅頭戳了戳他的下巴,開口就是損:“就許願你自己身子骨硬朗點。”
“我還冇變著法折騰你呢,你可彆先一命嗚呼倒在我前頭。”
她撅了撅嘴:“倒了也行,我轉頭就找下一個,絕不守著你這短命鬼哭喪。”
裴雲寂的臉色瞬間沉了幾分,額角隱隱跳了跳。
阮瞳把饅頭懟到他鼻子前,燭火晃了他一臉:“還有,往後每年生辰,不許躲,不許逃,不許裝死。”
“饅頭我給你備著,長壽麵我給你煮著,你就老實坐著吃就行了。”
她斜眼掃了他一圈:“再說你這人,嘴硬,脾氣臭,陰陽怪氣能氣死人。”
“但誰讓我心善呢。”
裴雲寂的眼神已經能殺人了。
阮瞳拍了拍那胖饅頭,笑得冇心冇肺:“趁我還冇反悔,許願吧,裴雲寂。”
裴雲寂眼皮都冇抬,一口氣把蠟燭吹了。
燭煙細細飄起來,在兩個人之間打了個旋。
散了。
阮瞳猛地眨了眨眼,湊上前,急巴巴追問:“你、你許願了嗎?!”
“冇有。”
“冇許願你吹什麼吹!”
阮瞳氣得跺腳:“浪費我口水跟你說半天!”
“讓你閉嘴。”他說。
阮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氣呼呼把饅頭塞進他手裡。
“行行行,我閉嘴!毒不死你這座冰山!”
裴雲寂接過饅頭,手指微微收攏,輕輕攥了攥。
方才他根本不是隨口亂吹。
燭火熄滅的那一刻,他在心裡,認認真真許了此生唯一的願。
願歲歲年年,眼前這個人,永遠平安喜樂。
不求自己康健,不求長命百歲,隻求她好。
阮瞳見他光攥著不吃,以為他嫌棄,氣得腮幫子一鼓。
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往桌上一擱。
“還有這個。”
裴雲寂垂眸望去。
是個巴掌大的小木偶,雕工說不上精巧,但一眼就能看出花了心思
阮瞳找了三家木雕鋪子,畫了十幾張圖,師傅們都搖頭說這畫的什麼玩意兒。
最後她乾脆自己動手,刻了整整三日,手上磨出好幾個水泡。
木偶是個小小圓腦袋,留著小小的發髻,穿著一件小袍子,站得筆直。
五官刻得有些笨拙,一隻眼大一隻眼小。
唇線緊緊抿著,像是在努力裝出一副大人模樣。
裴雲寂指尖微頓,聲音輕了幾分:“你刻的?”
“嗯。”
阮瞳彆過臉去,假裝看窗外,耳尖悄悄紅了:“我問過雙喜,說你小時候就這樣。”
“旁人怎麼逗都不笑,跟個小老頭似的,我就照著刻了一個。”
裴雲寂將木偶捧在掌心冇看她。
阮瞳被他這副不聲不響的樣子,弄的有些心虛。
趕緊找補:“我思來想去,送貴的你瞧不上,送花的你嫌俗氣。”
“索性送點自己動手的小玩意,外頭買不到的,才算配得上你。”
說著她指著小木偶背麵:“原本想刻歲歲年年,長命百歲來著。”
“但這木頭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硬得要命,跟我有仇似的。”
阮瞳把快冒出來的委屈咽回去:“隻好改成好好的,反正意思差不多,總歸是心意,你收著就行。”
裴雲寂盯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
原來她手指上那幾道結痂的細痕,是這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