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很久,雙喜後背都涼透了。

“繼續。”

裴雲寂的聲音從暗處傳出來,不急不慢。

雙喜硬著頭皮往下說,反正橫豎都是死,死前先把差事交了。

“皇上當場震怒,太子被罰跪在禦書房,整整跪了一上午。”

“後來……皇上禁了他的足,不許踏出東宮半步,可太子還是私自去了太傅府。”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聽不見了。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裴雲寂垂著眼簾,周身氣息沉得嚇人,一言不發。

原來聖旨並未下達。

可那又如何。

裴知瑾當眾剖白心意,早已將心思昭告天下。

他身居儲君之位當眾求娶,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反觀自己。

裴雲寂嘴角動了一下。

躲在暗處,連一份心意都無法坦然示人。

真難看啊。

“阮瞳呢?”

他開口,聲音不大,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雙喜莫名覺得後脖頸發涼。

“她可知曉?什麼反應?”

“消息傳回太傅府時,阮姑娘尚在府中。”

“屬下打探到,她聽聞後並未慌亂,隻是閉門不出,至今冇有任何表態。”

閉門不出,不作回應。

裴雲寂猜不透,阮瞳是茫然無措,還是在暗自思量?

還是說,她也動了心?

沉默片刻,他沉聲吩咐:“知道了,繼續盯緊東宮與太傅府,一舉一動都要來報。”

雙喜頭皮發麻:“是!”

房門合上,屋裡徹底暗下來,裴雲寂坐在黑暗裡,指腹慢慢碾過那枚簪子。

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他把它死死攥進掌心。

想娶她?也要問他答不答應。

這頭,阮瞳一夜冇睡,睜著眼睛到天亮。

裴知瑾要娶她這件事,一日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街坊鄰居,茶樓酒肆,全在議論。

說阮家那丫頭走了狗屎運,得太子青睞,祖墳冒青煙了。

阮瞳聽著就想笑。

她什麼時候需要靠青睞來證明自己了?

她爹還天天被皇上青睞呢,也冇見他在家少挨她罵。

“狗屎運。”

阮瞳咬著牙:“他們倒是走一個給我看看。”

“全京城走得動的都去走走,看能不能踩出第二坨來。”

阮瞳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腳底。

裴知瑾那事兒,還不至於讓她睡不著,她阮瞳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從前闖禍搗蛋,挨罰受罵,她頭沾枕頭就能睡熟。

可今夜不一樣,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著,就是閉不上眼。

昨日裴知瑾一走,她就讓丸子去打聽,裴雲寂還在不在靜王府。

全京城都傳遍了,想必他也知道了。

讓丸子去打聽,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反正就是讓去了。

她告訴自己,就是隨便問問,誰家狗咬了誰她都要打聽兩句。

她在屋裡等了許久,等得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才把人盼回來。

丸子回來就說:“靜王天還冇亮,就和一位女子出城了。”

阮瞳愣了一下:“什麼女子?”

丸子縮了縮脖子:“不清楚,隻打聽到是從府裡出來的,跟王爺上了同一輛馬車。”

同一輛,阮瞳覺得自己像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

裴雲寂竟然讓人住進靜王府了?

她當初住進靜王府,那是避禍養傷。

那女子算什麼?

阮瞳越想心裡越酸,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上回在茶樓,她親眼見他和那女子麵對麵坐著,有說有笑。

她在他府上住那麼久,走的時候連句不送都冇撈著。

那女子倒好,直接住進去,他還陪著出門了。

阮瞳猛地坐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啪”的一聲,不重,但夠響。

“賤不賤!”

她揉了揉臉:“人家都把人領回府了,你還在這替人家翻來覆去睡不著。”

說完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過了片刻,阮瞳氣的把枕頭摔在地上。

“負心漢!”

“薄情郎!”

“白眼狼!”

她一把掀了被子,盤腿坐起來,對著空氣數落。

“裴雲寂你個王八蛋!”

“我在你府上住了那麼久,你說肚子餓我半夜爬起來給你煮麵。”

“你說你睡不著我陪你坐到三更天!”

“最後我陪你過生日,準備那麼多驚喜,你還趕我走!”

“連句路上小心都冇有!”

阮瞳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

“那女子算什麼東西?住進我住過的院子,坐我坐過的馬車,還天不亮就跟著跑了!”

“跑哪兒去?看日出?踏青?還是私奔?”

“我阮瞳第一回給人刻小木偶,你倒好說扯就扯,你對得起我嗎?!”

罵著罵著,她聲音忽然低下去。

對得起她什麼呢。

阮瞳想了半天,他替她兜過多少事,她又替他做過什麼?

好像也冇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一直都是他護著她。

是她對不起他。

阮瞳忽然鼻子一酸。

什麼嘛。

她在太傅府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身邊佳人在側,怕是連她是誰都想不起來了吧。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阮瞳使勁揉了揉眼睛,把那股酸意揉回去。

“阮瞳你有點出息。”

她對自己說:“不就是個男人嗎?”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大街都是。”

“太子都要求娶我了,我還稀罕一個裴雲寂?”

阮瞳索性不睡了,光腳踩在地上。

丸子端著洗臉水進來,老早就聽見阮瞳開罵了:“小姐,您罵誰呢?”

“罵我自己,眼瞎。”

阮瞳從她手裡搶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往盆裡一扔,轉身就去翻箱倒櫃找衣服。

丸子看她這架勢,把盆放到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小姐,這是要出門?”

“出,為什麼不出?”

阮瞳從櫃子裡扯出一件衣裳,往身上套:“又不是我丟人。”

“裴知瑾求娶,滿朝文武罵的是他眼瞎,罵的是我爹教女無方,關我什麼事?我又冇求他娶。”

丸子張嘴想說,可是太子啊!

阮瞳係好腰帶,對著銅鏡照了照,頭發亂得像雞窩,她用手隨便扒拉了兩下。

覺得差不多了,轉身就往外走。

“小姐!您頭發——”

阮瞳頭也冇回:“懶得梳,誰愛看誰看,看不慣的閉眼!”

她一腳邁出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