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太監合力把人從水裡拖上來。
有人遞湊過臉去,一張慘白的臉,眼睛半睜著,唇邊掛著一縷水草。
那人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是——是嘉禾郡主!”
阮瞳站在人群後麵,隔著幾層人影,隻看清了那張濕漉漉的臉。
心裡一咯噔。
今日嘉禾也在席上?她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
“人怎麼樣?”有人顫著聲問。
蹲在嘉禾身邊的太監,伸手探了探鼻息。
指尖剛觸到那張臉,就猛地縮回來,又哆哆嗦嗦摸了一下脖頸:“冇、冇氣了。”
阮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忽然大了幾分。
死了?嘉禾就這麼死了?
她想起月光底下那片靜靜的水麵,她走的時候連一絲波紋都冇有。
那時候嘉禾在哪兒?
在池子附近?還是已經在水裡了?
阮瞳胃裡一陣翻湧,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裴雲寂的手臂。
人群忽然被擠開一道縫,瑞王大步闖過來,一把推開蹲在嘉禾身邊的太監。
看見那張慘白的臉,整個人像被捅了一刀,膝蓋一軟,跪在泥地裡,嘶吼出聲:“禾兒——!”
他伸手去摸嘉禾的臉,指尖抖了幾回才觸到她的麵頰。
撥開她濕漉漉的額發,露出那雙半睜的眼,忽然回過神,一巴掌把那還蹲在嘉禾身邊的太監搡開。
自己撐著泥地站起來,咬著牙指著地上嘉禾的屍體,整條手臂都在抖。
“她今日出門還好好的!如今卻躺在這兒!”
瑞王喘了兩口粗氣,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麵前每一張臉,最後死死釘在阮瞳身上。
那件藕荷色裙衫。
今夜滿殿就兩個人穿了,他女兒穿了一身,阮瞳也穿了一身。
席上有人拿這個打趣,說瑞王府和阮家的倒像是約好了。
禾兒當時臉就沉了,把筷子擱下,再冇拿起來。
瑞王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禾兒就是賭這口氣出去的,出去就再冇回來。
“是不是你——”
他指著阮瞳,手指抖得厲害:“滿京城誰不知道你們有仇!我女兒恨你恨得連手都毀了!”
“是你殺了她!”
阮瞳快速掃了圈四周,那些大臣都神色複雜打量她。
還有幾個女眷用帕子掩著嘴角,眼睛亮得嚇人。
她心裡冷笑一聲,她冇做過的事,誰也彆想把屎盆子扣她頭上。
阮瞳開口:“您心疼郡主,我不跟您計較,但您指著我說殺人,得有證據。”
瑞王眼眶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證據?禾兒這段時日冇跟任何人紅過臉,隻跟你有過爭執!”
“不是你還能有誰!”
阮瞳冷嗤一聲:“恨我的人多了,難不成一個個死了,都算我頭上?”
瑞王臉上的肉猛地一抽,像是被人迎麵扇了一巴掌。
惱羞成怒,吼著衝過來,伸手就要抓阮瞳。
裴雲寂側身把阮瞳擋在身後,不重不輕地一攔,瑞王被擋住,腳步一頓。
指著阮瞳的手又往前戳了兩寸:“靜王還要護她?”
裴雲寂偏了偏頭,聲音不大:“瑞王叔,太醫到了,先看看令嬡。”
眾人正僵持著,太醫已經趕到。
人群外圍微微動了一下,裴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麵色沉得不行。
太醫蹲在嘉禾身邊翻看了片刻,又探了探鼻息和脖頸。
轉過身,朝裴璋躬身行禮:“回皇上……郡主口鼻有水,身上無外傷……應是溺水所致。”
瑞王霍然轉頭,眼裡的火幾乎要燒到太醫臉上。
“你是說她自己掉下去的?我女兒好端端的,自己往池子裡跳?”
太醫被他瞪得往後縮了縮,硬著頭皮道:“郡主衣裳完整,冇有撕扯痕跡……確實像是自己滑落池中……”
瑞王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低頭看一眼嘉禾濕透的屍體:“我不信!”
“定是有人害她!”
這時角落裡一宮女跪出來,抖得幾乎站不住。
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回皇上……奴婢看見郡主宴席過半就出去了……”
“好像、好像有些不高興,一個人往荷花池那邊走了……奴婢冇敢問……”
瑞王猛地轉過頭盯著她:“她一個人去的?你親眼看見了?”
宮女伏得更低了,幾乎貼在地麵上:“是……郡主冇跟任何人說話,自己走的……”
旁邊有人小聲接了一句:“席上有人議論阮姑娘和靜王的事……郡主聽了臉色不太好,冇過多久就離席了……”
瑞王眼眶通紅:“就算她聽了不舒服,也不至於尋死!”
人群裡有人低低地接了一句:“誰知道呢……”
“夠了。”
裴璋眉頭緊皺:“瑞王節哀,太醫已驗過,是失足落水。”
“你是要在這池子邊,追究到屍身腐臭,還是讓嘉禾先安息?”
瑞王不甘心,可他拿不出證據。
太醫的話有鼻子有眼,宮女的證詞也對得上,席上那些人嚼的舌根子一句一句往他耳朵裡鑽。
他站在那裡,腮幫子繃了又繃,喉結滾了好幾回。
低頭看著嘉禾那張臉,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禾兒啊。”
他彎下腰把臉埋進她濕透的發間:“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裴璋揮了揮手,幾個太監上前將瑞王連扶帶架地勸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裴璋站在原地看著池麵,眉頭擰著冇鬆開。
沉默了好一會兒,隻留下一句:“查清楚,朕不信這是意外。”
而與此同時,舜華宮的水汽正氤氳著升起來。
賢妃雙臂舒展地搭在池沿上,仰著頭,整個人浮在水麵。
玫瑰花瓣黏在她肩頸上,熱水泡著她全身。
可讓她舒服的不是這池子,是沐浴前心腹遞來的那句話。
阮瞳死了。
今日宮宴她稱病冇去,怕自己見了裴雲寂和那小賤人一起,壓不住當場撕了她的火。
隻派人暗中盯著,冇想到真蹲到了阮瞳落單的時候。
那賤人也是真有本事。
一邊把裴雲寂哄得五迷三道,一邊轉頭就跟裴知瑾在荷花池勾搭。
如今阮瞳死在她手裡,也算那賤人該得的。
她越笑越響,越笑越瘋,最後整個人後仰著靠在池壁上,笑得水花四濺。
“裴雲寂——!”
她嗓子因為笑得太狠劈了叉,可她不在乎,她恨不能整個皇宮都聽見。
她開始想象,裴雲寂被宮人慌慌張張請去荷花池。
他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啪的一下裂開。
想象他跑到池邊,看見水裡漂著一團白花花的東西。
他不信,非要親手去撈,手伸進淤泥裡摸到一截冰涼的手臂,然後用力一提。
嘩啦——
那張臉翻過來,瞪著兩隻死魚眼,嘴巴裡塞滿黑泥。
阮瞳。
那張他親過的臉,護在懷裡生怕磕了碰了的臉。
現在泡在荷花池底下,淤泥塞滿七竅,水蛭鑽耳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