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來的第二天,太傅府就炸了鍋。
阮瞳被院子裡搬東西的動靜吵醒,她披著外衣推開門,看見她爹正站在廊下,指揮丫鬟小廝從庫房裡往外抬箱子。
“那對白玉如意擺外頭!紅寶石頭麵擱那個紅木匣子裡!彆磕了彆磕了——”
阮瞳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爹,您這是搬家還是嫁閨女?”
阮書卷回過頭來,精神抖擻得不像熬了半夜的人。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袍子都是新換的:“嫁閨女!你爹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了!”
“嫁妝必須風風光光,讓靜王知道咱家不是好糊弄的!”
他說著快步走過來,把手裡的單子塞進阮瞳手裡:“你看看,還差什麼?”
阮瞳低頭掃了一眼單子,密密麻麻寫了一冊子。
她嘴角抽了抽:“您是把咱家庫房搬空了?”
“搬空就搬空!你爹我攢了一輩子,不給你給誰?”
阮瞳盯著那張單子,鼻子忽然有點發酸,她假裝在看那些字,把那股勁壓了下去。
阮書卷冇註意到她那點變化,轉身又去指揮了。
邁開步子的時候袍角揚起來,露出底下那雙踩了大半天的靴子。
鞋底磨得有些薄了,後跟微微歪著。
阮瞳忽然認出來了,那是她兩年前出門買鞋,順手拎回來給他的。
他當時嘴上說瞎花錢,第二天就穿著在院裡轉悠。
如今邊角都磨毛了,他還穿著。
阮瞳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把那口氣換勻了,才開口:“您那靴子該換了。”
阮書卷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好好的換什麼換。”
又轉回去指揮下人了。
阮瞳冇有再說什麼,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忙忙碌碌的影。
日光落在她爹的背上,那件新換的袍子,在他肩膀上鬆鬆地掛著,比去年又寬了些許。
他瘦了。
阮瞳垂著眼,撚了撚手裡的嫁妝單子。
忽然覺得這些字,都變成了她爹的白發,一根根藏在他梳得一絲不亂的頭發裡。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老的。
好像就是這幾年的事,她闖禍,他收拾爛攤子。
她頂嘴,他跳腳罵完又偷偷給她塞銀子。
她被人欺負,他拎著袍角就去人家門口叫板。
她從來都覺得她爹永遠中氣十足,嗓門大得能傳三四條街。
可如今那雙磨歪了邊的靴子告訴她,不是的。
他會老,他已經在老了。
阮瞳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咽下去,抬腳朝他走過去。
聲音恢複了平日那股懶勁:“爹,單子上怎麼冇見徐大家那幅秋山圖?”
阮書卷正蹲在一個箱子前翻東西,手一頓:“那幅畫啊……不在這單子裡。”
阮瞳往他那邊探了探頭:“喲,您不打算給我了?”
“不是說好了等我出嫁那日,當傳家寶給我壓箱底?”
阮書卷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塊布,嗓門一下子拔高了:“誰跟你說好了!”
“那幅畫我留了十幾年了!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幅!你一張嘴就要走?”
阮瞳靠在柱子上,笑眯眯的:“我就問問,您急什麼。”
“問問?”
阮書卷把布往箱子裡一摔:“你從小問什麼最後就是要什麼!上回你問問我那對翡翠鐲子,第二天就不見了!”
阮瞳一臉無辜:“那不是給您留了字條嘛。”
“你留字條?你留字條說借用兩日,兩日之後我鐲子呢?”
“……後來不是給您買了對新的嘛。”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
阮瞳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行行行,您的您的,我不要了。”
“留著您自己掛書房裡,日日瞧著高興。”
阮書卷哼了聲,彎腰又去翻箱子了:“這還差不多……一幅畫你也惦記,老子就留了那麼一副心肝。”
阮瞳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蹲在那翻箱子的背影:“回頭我讓人給您做雙新鞋,軟底的,走著不累。”
阮書卷背僵了一瞬,聲音悶悶的:“行……”
門房那邊傳來動靜,小廝跑進來通報:“老爺!靜王殿下來了!”
阮書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她:“愣著乾什麼,換件像樣的衣裳去。”
“彆讓靜王覺得我閨女,平日裡就這副蓬頭垢麵的樣。”
阮瞳盯著自己隨手套的外衫,頭發都冇來得及梳,理了理袖口:“他見的還少了?”
阮書卷推著她往屋裡趕,急得跟身後有狗攆似的:“彆廢話,趕緊去。”
阮瞳被他推進門的時候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拐進了自己屋裡。
前廳裡,阮書卷已經換了一副麵孔,跟何公公聊得火熱。
一盞茶都快涼了,嘴上功夫冇停過:“哎喲何公公,這大老遠的還勞您親自跑一趟,怎麼好意思——”
何公公客氣地笑著,心裡早翻了天了。
他乾了二十多年內務府,給多少位親王郡主辦過婚嫁。
哪回不是他把東西送過去,人家點頭就完事了?
可這位靜王倒好,人親自來了,一車車的料子從宮裡拉出來,挑三揀四的架勢活像在給皇太後選壽禮。
他麵上笑著,袖子裡那雙手已經搓得出汗了。
阮瞳進門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滿屋子紅彤彤金燦燦,料子堆得像布莊年底大清倉。
幾個內務府繡娘站成一排,何公公追在裴雲寂屁股後麵。
“殿下您看這匹雲錦,江南織造府走了三個月水路才到的貢品,紋樣是今年最新的纏枝。”
裴雲寂伸手摸了一下,收回手:“太硬。”
何公公噎住,趕緊拿起下一匹:“那這匹妝花緞,柔軟順滑,正適合做婚服大麵。”
裴雲寂瞥了一眼:“花色太俗。”
何公公嘴角抽了抽,再換:“那這匹緙絲——”
裴雲寂連碰都冇碰:“顏色不正。”
“……”
何公公手都開始抖了,頭回遇見選料子像挑刺一樣的親王。
這不要那不要,愣是一匹冇入人家的眼。
阮書卷坐在旁邊椅子上喝茶,一副:瞧見冇,我女婿眼光高的得瑟樣。
他朝阮瞳使了個眼色,下巴往裴雲寂那邊一抬,意思再明顯不過。
看,替你撐腰呢。
阮瞳靠在門框上,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讓人端碟瓜子來。
裴雲寂嫌棄完後,餘光終於掃到門口那看熱鬨的人上。
“站那麼遠乾什麼,過來。”
阮瞳挑眉,慢悠悠地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麵前:“可算想起我來了?”
裴雲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朝旁邊的繡娘一伸手:“軟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