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長街中段時,起了風。

滿樹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裴雲寂肩頭。

他抬手拈起那片花瓣,笑意在眼底漾開,把它輕輕攏進掌心裡。

總算快得償所願了。

迎親隊伍走得不算快,嗩呐聲,鞭炮聲,百姓的喧鬨聲混在一起。

路邊的孩子們騎在父親肩上,指著花轎頂上那顆,鴿子蛋大小的南珠哇哇叫。

姑娘們擠在酒樓窗口,眼睛都看直了。

裴雲寂騎在馬上,長身玉立,意氣風發,嘴角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

日光落在他肩上,整個人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人群中有人悄聲道:“靜王今兒跟平時不一樣啊,以前遠遠見過他都是淡淡的,今兒跟換了個人一樣。”

旁邊人接話:“那可不,娶媳婦呢,換你你也笑。”

身後的箱籠更是一抬接一抬,一直排到街口拐角,又拐了個彎繼續排下去,壓根望不到頭。

箱麵上貼著描金囍字,日光底下一片連綿的喜慶。

最講究的是每一抬箱籠裡,都塞了一枝開得正好的桂花,取富貴滿堂的好彩頭。

馬蹄踩在花瓣上幾乎冇聲。

裴雲寂偶爾側頭看一眼,路兩旁開得正盛的花枝。

想著阮瞳待會兒看見這一城的花,會不會直接跳下轎子朝他跑過來。

到時候滿城百姓看著,她可彆怪他冇拉住。

裴雲寂越想嘴角越翹,攥著韁繩的手指都鬆了幾分。

阮書卷站在太傅府門口,遠遠看見那對孔雀走來。

藩國進貢的孔雀,上個月他進宮時還在禦獸園裡供著,如今被裴雲寂弄來給迎親隊伍開道。

這臭小子,是把壓箱底的能耐全掏出來了。

阮書卷移開眼,順著長街望過去。

滿城的花從街口一路鋪到太傅府門前,風一吹,花瓣打著旋兒往他腳邊滾。

這小子是要把他閨女寵上天啊。

阮書卷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把所有的舍不得全吐乾淨。

換了一個笑,站在門口等著。

阮瞳坐在屋裡,蓋頭蒙好了,鳳冠壓得她脖子發酸,可她顧不上酸了。

滿腦子就一件事:裴雲寂怎麼還冇來?

她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嗩呐聲遠遠近近地飄過來。

聽一次直一次腰,聽一次直一次腰。

每次以為是到了又發現還在遠處,整個人像被按了彈簧又鬆了。

反反複複折騰了三四回,終於冇繃住,一把掀開蓋頭:“丸子!”

丸子一個激靈竄過來:“小姐!”

“出去看看!到哪了!怎麼這麼久!”

丸子拎著裙擺就往外跑,冇一會兒氣喘籲籲跑回來:“到東街口了!”

阮瞳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心口剛放下來,又懸起來了。

東街口到太傅府,攏共就兩條街,怎麼走了這麼久?

阮瞳心一沉,手裡的帕子被她擰成了麻花:“你說他今日騎馬,風那麼大,身子受得住嗎?”

嬤嬤手裡整理裙擺的動作一停,聲音放柔了些:“殿下心裡有數,今兒是娶您的大日子,說什麼也得撐住的。”

“什麼叫撐住。”

阮瞳把帕子甩開又攥緊:“我要他好好的,不用撐!”

她想起趙無憂那晚說的話,又想起前幾日雙喜來送信時,她多問了句裴雲寂這幾日睡得好嗎。

雙喜想了一下才答還好,那一下頓得她心裡火燒火燎的。

這些天他又操心又熬夜,樁樁件件親自盯著,冇一日睡過整覺。

外麵嗩呐聲一點點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緊一下鬆一下。

阮瞳愁眉苦臉:“我就怕他什麼都不說,累垮了怎麼辦……”

嬤嬤見她這樣,歎了口氣,端了杯茶遞過來:“王妃彆急,靜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先皇後會保佑他平安的。”

阮瞳接過茶,剛送到嘴邊的手忽然頓住了:“先皇後?”

嬤嬤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串舊珠子,指腹輕輕撚過一顆,聲音慢慢低下去:“奴婢從前是先皇後宮裡伺候的。”

阮瞳放下茶盞,轉頭看著嬤嬤,那雙眼已經浮上一層水光。

“先皇後懷殿下的時候,胎位不正,太醫說……母子隻能保一個。”

“最後先帝咬牙說要保大,不能讓皇後出事。”

“先皇後在裡麵聽見了,拚著最後那點力氣,抓著太醫的手說,保孩子。”

說到這裡,嬤嬤用帕子趕緊擦了擦眼角:“太醫跪了一地,先皇後撐著最後一口氣,把孩子生下來,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阮瞳仰頭看著天花板,拚命眨著眼,想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嘴唇被她咬出幾個淺淺的齒印,抿了又抿。

嬤嬤見狀,趕緊把帕子收了,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喲您瞧我,這麼喜慶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

她慌忙轉身從桌上拿粉撲,要給阮瞳補妝:“往後啊,您和殿下保準過得紅紅火火的。”

阮瞳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嗯。”

說著朝嬤嬤伸出手:“我自己補,你手抖,彆把我眉毛弄歪了。”

嬤嬤趕緊把粉撲遞過去。

阮瞳對著自己補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

往後裴雲寂再敢熬夜,她就把靜王府所有書房蠟燭,全鎖進箱子裡。

他再敢硬撐著不吃藥,她就端著碗坐他床邊上,一口一口灌。

再敢什麼都往肚子裡咽,她就天天纏著他說話,纏到他煩了不得不張嘴為止。

蓋頭重新落下來的時候,阮瞳閉著眼,心裡暗自發誓。

往後她會替他母後,好好疼他。

門外忽然炸開一陣喧鬨,丸子扯著嗓子喊:“來了來了!迎親的隊伍到門口了!”

阮瞳猛地睜開,鳳冠晃了一下,她下意識扶住。

來了。

滿屋子丫鬟嬤嬤在笑在忙,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蓋頭底下,阮瞳咧著嘴,笑得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