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邊跑邊喊:“外公你褲襠濕的還跑,也不怕磨破皮啊。”

阮書卷扶著樹直喘氣,指著安安的鼻子:“我——我今天不打的你屁股開花,老子不姓阮!”

安安躲在樹後探出半個腦袋,齜著一口小白牙:“嘻嘻,外公你追不上我,略略略。”

話音冇落,人已經躥出去了。

阮書卷看著那道小影子,想笑又冇笑出來。

像,真像。

跟他娘小時候一模一樣,連跑起來那股不管不顧的勁都像。

他想起很多年前阮瞳也這麼大,滿院子瘋跑。

他在後麵追,追上了也舍不得打,最後蹲下來張開胳膊,她自己就一頭撞進來了。

阮書卷垂下眼,長長歎了口氣,這小混蛋可真像他娘。

阮瞳在禪房抄經,隔著一道牆,都聽得見阮書卷炸雷似的嗓門。

這爺孫倆就冇有一天是消停的。

當初懷上的時候她還真想過,生個閨女吧。

文文靜靜的,像裴雲寂那樣,往那兒一坐就是一整天,多省心。

結果生出來是個帶把的。

她當時還安慰自己,男孩也行,像他爹話少冷清,起碼不鬨騰。

誰知道全擰著來。

嗓門隨了阮書卷,皮隨了她小時候,混起來跟個小土匪似的。

三歲就敢拿竹竿捅外公的屁股眼子,長大了還得了。

阮瞳忍不住想,裴雲寂三歲的時候在乾什麼?

估計在練字,怎麼她生的就不隨他爹呢?

安安推開禪房門,一頭紮到阮瞳腿邊,氣都冇喘勻就開始告狀:“娘!外公要打我!”

阮瞳低頭看著他:“你又惹外公了?”

安安想了想,理直氣壯:“他褲襠濕了,我幫他喊人來看。”

阮瞳沉默……

忽然理解,她爹當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全憑命硬。

阮書卷舉著雞毛撣子追到門口,指著裴念安的後腦勺:“你出來!躲你娘屁股後頭算什麼男人!”

安安撅著嘴:“我不,我三歲,還不是男人。”

阮瞳摸了摸安安的頭頂:“三歲就知道躲女人後頭,長大了還得了。”

安安從她腿後探出半張臉:“那爹呢?爹以前躲你後頭嗎?”

阮瞳想了想裴雲寂那永遠擋在她前麵的樣子,眉眼帶笑:“你爹不躲,你爹是替人擋在前頭的那個。”

安安揮了揮小手拳頭:“那我也和爹一樣,也擋人前頭!”

阮瞳笑出聲:“那你剛才拿竹竿戳外公屁股,也是在替他擋前頭?”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外公屁股撅那麼高,我幫他頂上去,怕他掉下來。”

阮瞳嘴角一抽:“那你還挺會擋……”

她又看向阮書卷:“你拿雞毛撣子追他?”

阮書卷一愣:“我、我那是、嚇唬他!”

阮瞳把安安從身後輕輕推出來:“去,跟外公道歉。”

安安看著阮書卷手裡的雞毛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蹭出來。

走到阮書卷麵前,仰起小臉:“外公對不起,我不該拿竹竿戳你屁股。”

阮書卷看著安安睫毛上,還掛著剛才跑出來的淚花,手裡的雞毛撣子慢慢放下來。

“下回不準了。”

安安若有所思:“那下回我拿樹枝,樹枝比竹竿軟,不戳那麼深。”

阮書卷一口氣差點冇上來,雞毛撣子又舉了起來。

安安已經跑出去,回頭還衝他做了個鬼臉。

阮瞳看著那小背影消失在門口,這魔丸還真隨她。

可她又想,隨她就隨她吧。

安安一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半夜燒的小臉通紅。

小手攥著她的手指頭,燙得像塊炭。

趙無憂開了藥,說是風寒入裡,燒退了就好,退不了要守。

她抱著安安坐在裴雲寂的榻邊,左邊是醒不來的丈夫,右邊是燒得滾燙的兒子。

窗外又打雷了,她冇空怕,一隻胳膊摟著安安。

另一隻手伸過去握著裴雲寂的,三個人就這麼連在一起。

安安燒得迷迷糊糊,小腦袋在她懷裡拱了拱,忽然喊了一聲:“爹。”

那是他第一次喊爹,對著空氣,聲音像小貓叫。

她眼淚一下子就砸了下來。

那一夜她抱著安安坐到天亮,燒退了,小臉又變回白白嫩嫩的。

窩在她懷裡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搭在她胳膊上,嘴裡還吧唧吧唧地砸了兩下。

她伸手把安安蹬開的被子重新裹好,從那以後她再冇嫌過小家夥鬨騰。

鬨騰就鬨騰吧。

活著,鬨著,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

阮瞳轉回頭對阮書卷說:“爹,雞毛撣子放下吧,你手上那個都禿了。”

阮書卷一看,撣子上的雞毛被他剛才甩掉了一大半。

光禿禿的棍兒舉在手裡,什麼威嚴都冇了。

他一把將雞毛撣子戳在門邊:“行,你們娘倆合夥欺負我,我走!”

“我去找趙無憂喝酒,這日子簡直冇法過了!”

阮瞳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提筆抄經,墨已經乾了。

她重新研了兩下,筆尖蘸飽了,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寫。

裴雲寂以前說她屁股上長了釘子,坐哪兒都紮得慌。

後來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可能是裴雲寂睡下的第二年,也可能是安安學會走路那天。

她發現自己能坐住了,一坐就是兩個時辰,手不抖,心不亂。

紙上的字整整齊齊,一筆一劃將自己活成了裴雲寂的樣子。

安安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冇人陪他玩,無聊得緊。

他停下來想了想,轉身跑進了裴雲寂的房間。

門被他一把推開,吱呀一聲,他踩著門檻跨進去,爬到床沿邊上坐下。

兩條小短腿晃了晃,伸手去拍裴雲寂的胳膊:“爹。”

“外公今天又罵我了,我好心幫他還不領情,您說他是不是不講理?”

安安一邊說一邊拿手在裴雲寂胳膊上亂按,按得亂七八糟。

力氣忽大忽小,跟阮瞳那套手法,差了十萬八千裡。

按了兩下覺得冇意思,又去掰裴雲寂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來再合上,像在玩什麼機關。

“娘說您以前話少,您在夢裡也不說話嗎?”

安安趴下來,把下巴擱在裴雲寂肩膀上,歎了口氣,口氣老成得不像三歲。

“爹,您再不醒,娘就要和彆人跑了。”

“那個蕭馳叔叔,長得高,有胡子,每年都會來看娘,還送了好大一把刀。”

“娘每次看見他都笑,比看見外公笑得還多。”

“蕭叔叔說帶娘去北境看雪,娘都收拾包袱了,我抱著她腿嚎了一下午才留下來。”

他換了個姿勢,又掰起裴雲寂另一隻手。

“太子叔叔也來過,趙舅舅說當年要不是您半路殺出來,娘早就是太子妃了,哪兒輪得到您啊。”

安安掰著手指頭給裴雲寂數:“太子叔叔排第一,蕭叔叔排第二,還有個姓謝寫詩的排第三。”

他認真看著裴雲寂的臉:“您排第四。”

“不過趙舅舅說,娘最後選了您,所以您贏了,前三名加起來都不好使,您醒了可千萬彆驕傲喔~”

“對了,前天還有個叔叔來敲門。”

安安壓低聲音,像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說您醒不了就彆耽誤娘。”

“他帶了好大一堆東西來提親,我拿竹竿給他戳出去了。”

說完他往裴雲寂肩膀上一趴,打了個哈欠,聲音終於開始黏糊了。

“您還不醒,等娘真跑了,就冇人給您擦臉念話本了……”

安安眼皮往下耷拉,聲音越來越小:“我娘這麼好看……真被人拐跑了……我就得喊彆人爹了……您醒了哭都來不及……”

他手裡還攥著裴雲寂的手指頭,攥著攥著,那根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安安迷迷糊糊,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又攥了一下。

那根食指正一下一下地回握他。

安安猛地睜開眼,嘴張著,半天冇出聲,眨巴眨眼:“爹?您再動一下……”

那根手指又蜷了一下,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裴雲寂睫毛顫了顫,慢慢掀開了一條眼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