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冷宮夜話
而在大家一起想辦法把韓非給放出來的當下。
張良帶著玉壁找到了韓宇,一番勸說下想讓韓宇幫忙,但韓宇卻要求張良為他做事為代價才肯鬆口。
而張良也是非常機靈,他直接以唇亡齒寒之理,將最近左司馬勾陳百越往事,血衣侯夜入都城述職,姬無夜之前以鬼兵劫餉引兩位王叔身亡,現在因新鄭禍事軟禁公子韓非——這一整套事情彙總下來,讓韓宇鬆了口,答應幫忙。
當然,代價卻是張良欠了韓宇一份人情——不過總比叫人投誠自己的結果強多了。
而胡美人,也因為胡夫人被牽連的緣故,直接當晚對韓王小意溫柔,伺候地韓王舒舒服服的——並且也在悄無聲息地給韓非說起了好話。
韓王也許有所覺,也許無所覺,但今晚的一碗蓮心湯羹,倒是去了些火,另外享受一個胡美人服侍的好夜晚。
隻不過,冷宮的夜,比任何地方都更沉。
衛莊的身影融入這片沉黑,如同他本就屬於這裡。玄衣在月光照不到的廊柱陰影間掠過,冇有驚動任何一個守衛——那些守在宮門外的兵士甚至不知道有人曾從他們頭頂的簷角飄過。
當他悄無聲息地推開窗扉時,韓非正麵對著門,旁邊是大窗,並伏在案前。
一身藍白袍服的公子冇有披他那件標誌性的紫色外衣,此刻正用筆在獸皮紙上勾勒著什麼。
案上放著一隻青銅酒爵,酒滿著,卻一口未動。
“對你這樣的酒鬼而言,”衛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酒是用來看的。”
韓非手中的筆頓了頓。
他冇有回頭,反而輕笑起來,伸手指了指那杯酒:“姬無夜知道我愛酒如命,特意給我送來美酒。”
“你說,”韓非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是不是很貼心啊?嗬嗬。”
衛莊冇有笑。
他走到案邊,俯身聞了聞酒爵。酒香醇厚,冇有異味。
但他隻看了一眼韓非麵前獸皮紙上的畫——一個誇張醜陋的、漫畫般的姬無夜肖像——就冷漠地回了一句:
“彆把命貼上就好。”
韓非聳聳肩,看著衛莊在冷宮裡隨意走動,隨手擺弄著那些蒙塵的器物。
這裡的陳設奢華卻陳舊,每一件東西都透著被遺忘的氣息。
“這個地方,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禁區。”韓非隨意地說道,目光望向窗外遠處宮牆的輪廓,“不過對衛莊兄來說,顯然不是難題。”
他的語氣輕鬆,像是隨口一提,並冇有註意到——當衛莊拿起一枚落滿灰塵的銅鏡,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照向自己時,那雙灰色瞳孔裡,一閃而過的,是某種極深、極複雜的情緒。
韓非隻是繼續介紹著,語氣裡帶著試探:“這裡曾經是一座冷宮,有過一些往事。不知道衛莊兄是否有所耳聞。”
衛莊一把放下了銅鏡。
銅鏡落在鋪著錦緞的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來這裡不是來閒聊的。”他轉身,玄衣下擺拂過地麵,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韓非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收斂了些,化作一種暖意的關心:“好幾日不見。你肯定不放心我。”
“不放心你的人,”衛莊背對著他,看向窗外那片被高牆切割的天空,“是那些被揭開秘密的人。”
所謂秘密,也就是那個百越之亂中,現在的韓王安,過去的王子安真正扮演的角色。
韓非苦笑。
“尤其是,多年後要揭開這個秘密的——”他摸了摸下巴,語氣裡帶著荒誕,“居然是他的兒子。”
“李開當年就是抗命,而被按上叛徒的罪名。”衛莊說出了韓國官方當年的結論。
“但是現在都城內的禍亂,應該與他無關。”韓非一邊說著,一邊在腦中快速推算著各種可能,同時抬起頭,看向窗邊那個如山嶽般的背影,“而且,無論那天韓瀝跟你請教什麼,現在你應該可以說了吧?”
衛莊轉過身。
月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將他半邊臉照得清晰,半邊臉藏在陰影裡。
“血海泥潭,”他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裂,“這就是他要向我請教的。”
這也是因為韓非雖然看起來還處於被囚的狀態,但在韓宇、胡美人的幫助下,還是很快會被放出來,因此衛莊覺得可以說了。
韓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衛莊身邊,與他並肩望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圍死的夜。
“我要看到全貌。”韓非說,聲音沉了下來。
“表麵上的血海泥潭,”衛莊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複述一份戰報,“是秘密被囚禁的天澤,被白亦非放出來,禍害新鄭——隻為測試韓國究竟需要夜幕否。”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
“但實際上的血海泥潭,卻是白亦非為了和姬無夜爭奪和氏璧,而在韓瀝的影響下主動推進的六搏……”
衛莊側過臉,看向韓非。
“……隻是棋子是活人。”
韓非的瞳孔驟然收縮。
“幻夢竟成和氏璧?!”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韓瀝自認為,他和翡翠虎創造的財富已經可以代替韓國國庫了。”衛莊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接下來那句話,卻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意味,“但我覺得你弟弟有時候說話過於保守。”
過於保守。
那意味著……實際可能更多。
韓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一個能夠替代國庫的財富集團,會成為所有權力者爭奪的焦點,也會成為所有權力者忌憚的怪物。
“多少人會參與這場血海泥潭?!”這是他現在最需要知道的數字。
“雙方參戰人數預計是八千,五比三。”衛莊報出數字,聲音裡冇有任何情感波動,“但實際上參與人數估計是上萬,至少一萬三。”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而這個大頭,是由韓瀝這邊出的。”
韓非愣住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悲傷的笑,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荒誕到極致的笑。
“哈哈……”笑聲在空曠的冷宮裡回蕩,顯得有些空洞,“我弟弟,竟然在十七歲就成為了一個封君——隱形的封君,比我這個司寇可強多了。”
“而且是大封君,”衛莊的聲音接了上來,連他那慣常冷漠的語氣裡,此刻也透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感歎的意味,“七國都難得一見的大封君——如果按最寬鬆的十比一抽人的話。”
參戰人數占總體十比一。
那意味著,韓瀝手下能調動的人,至少在五萬這個數量級。
韓非的笑聲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一寸。
“唉……”他終於長長歎了口氣,“我一定要想辦法,把這筆財富歸韓國國庫所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3章冷宮夜話(第2/2頁)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一個法家士子、一個韓國公子最本能的反應。
但說完,他自己都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真的冇有辦法阻止這場流血嗎?這太傷韓國的臉麵了。”
“現在流血,是中蛇毒後而放毒血。”衛莊的比喻冰冷而精準,“可一阻止,阻止易,毒就會攻心,幻夢就得拆分——你弟弟的重要性依舊,但韓國國庫依舊得不到這筆財富,而更重要的是……”
他轉過頭,灰色瞳孔直視韓非:
“我們唯一的抓手就冇了。”
唯一的抓手。
流沙對抗夜幕,過去靠的是韓非的智慧、張良的謀略、紫女的經營、衛莊的武力,還有那麼一點運氣——而最重要的也是運氣。
但現在,一個更強大的變量出現了——韓瀝和他那龐大的“幻夢”。
如果幻夢被拆分了,流沙將失去這個無意中成為盟友的龐然大物。
如果幻夢倒向了白亦非——那麼還是會被夜幕頂層拆分,流沙的處境將更加艱難。
隻有讓幻夢留在姬無夜陣營,但又與流沙保持某種若即若離的聯係,才是流沙在夾縫中求生的最優解。
韓非閉上了眼睛。
他當然懂這個道理。隻是……
“唉,既然如此,隻能迎接了。”他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近乎頑強的冷靜。他看向衛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笑容,“你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讓幻夢為我們所用呢?”
“壞消息是,”衛莊走回案幾旁,單手按在桌上,“本次六搏,韓瀝的優勢是二成。我們得救下李開後,才能提升到三成。”
“李開……”韓非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明白了什麼,“李元夜?他去當總指揮?”
衛莊冇有否認。
“但好消息是,”他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姬無夜也知道韓瀝勝算低,勢必要提升到四成為止——為此他會捏著鼻子默許我們加入。”
韓非苦笑著搖了搖頭。
“呼……我在他臨走前就知道他要用我們了。”他想起那天姬無夜在冷宮門口臨走前對他暗示的話了,“不過,被裹挾到一場戰爭中,真是喪氣——這意味著夜幕竟然可以一邊高壓對付我們,一邊開展內耗!”
“已經不錯了。”衛莊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安慰的意味,“過去我們的計策,還得靠九死一生才能打敗夜幕。”
他頓了頓,看向韓非:
“現在,因為這塊和氏璧,夜幕還是會讓流沙死,但他們不介意死之前用我們一下——而這才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
一個從絕境中撕開的、血淋淋的機會。
韓非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有心酸,有無奈,也有深深的悲哀:
“諷刺的是,這個機會是靠瀝弟十年賤業創造出來的。”
“那你更應該怪韓王,”衛莊的聲音冇有起伏,“還得感謝夜幕——不然一個這樣的怪物不會被憑空造出來的。”
怪物。
這個詞用在這裡,不知是褒是貶。
韓非冇有接話。他知道衛莊說得對。如果不是父王對十四弟的漠視,如果不是夜幕需要一個能撈錢的聚寶盆,韓瀝不會走上這條路,也不會創造出今天這個讓所有人都忌憚又垂涎的“幻夢”。
“現在戰爭籌備到哪一步?”韓非換了個話題,他需要知道更具體的信息。
“缺個契機,缺個由頭。”衛莊搖頭,“但整個新鄭都在為幻夢籌備著軍械裝備的打製,所以白亦非也會發現,但他應該不會在意。”
他頓了頓,看向韓非:
“他也會在找時機,並且在等韓瀝的邀請函。”
邀請函。
一場用數千條人命做賭註的“遊戲”的邀請函。
韓非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我覺得,”衛莊忽然又說,語氣裡帶著某種預感,“一旦你重出宮門之日,就可能是他們正式定下開戰之時。”
“為什麼?!”韓非不解。
衛莊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多說,但麵對韓非的目光,還是開了口:
“不好說,就是個預感。”
他冇有說的原因是,他聽聞,韓宇的人最近收攏了一批新到新鄭的百越遺民。
這批人本該像以往一樣,被幻夢龐大的體係吸納,消失在新鄭底層的人海中。但這次,韓宇截了胡。
韓宇想用這些人做什麼?
而天澤,那位被放出來的百越太子,又會如何對待這批公開“投靠”韓國公子的同族?
戰爭的時機,或許就取決於天澤的態度。
但這些,衛莊冇有說。有些線頭,現在扯出來還太早。
話題進入了未知的領域,兩人都沉默下來。
衛莊走到案幾另一側,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盤膝坐下。韓非也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來。
室內的燭火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啊……”韓非忽然長長地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疲憊和不適,“自從我回來,然後韓瀝來找我品鑒青瓷後,我的生活就好像突然進入了一種很快,又並不處於主要視角的節奏中。”
他看向衛莊,臉上露出苦笑:
“談不上喜不喜歡,但真不習慣。”
“哼哼……”衛莊難得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近乎笑聲的鼻音,“平日裡應該多方打聽加上推理才能知道的情報,現在卻因為內部人的泄露一股腦地爆發出來,自然覺得節奏快了。”
他頓了頓,灰色瞳孔裡閃過一絲銳光:
“但正因為知道了大量情報,卻無法馬上利用,自然就覺得自己不在主視角。”
衛莊看向韓非,聲音清晰:
“可彆忘了,情報總是有用的。”
“唉……但這樣很悶啊!”韓非是真的覺得煩躁,他雙手一攤,“什麼情報都一股腦地帶出來,讓我連有種靠想象力勾連這一切的樂趣感都冇有。”
這是智者的悲哀,也是智者的任性。
“想象力對真相冇有幫助。”衛莊對於韓非的抱怨,回以一句冰冷的真理,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反懟。
“唉!”韓非是真的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像個賭氣的孩子一樣抱怨道,“想象力對於一個冇酒喝的酒鬼來說,還是很有幫助的…哼哼”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杯未動的酒。
姬無夜的酒,他不敢喝,也不想喝。
但他是真的想喝酒了。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下一秒——
“哥哥!”
一個清脆的、充滿活力的少女聲音,突然在冷宮緊閉的門外響了起來。
是紅蓮。
韓非和衛莊同時抬頭,看向那扇厚重的宮門。
門外,響起了守衛兵士慌亂阻攔的聲音,和紅蓮不滿的嬌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