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劍未出鞘
醫堂門前的秋日,陽光本該是暖的。
可當那聲拖著長調、淬著冰碴的叫罵從街口紮過來時,韓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卻“轟”地一聲全湧上了腦袋。
“叫你家那個口出狂言的公子出來!既然敢說永不碰劍、退出遊戲,那就讓天下劍客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敢口出狂言,不敢現身一試嗎?!”
三五個身影,堵在醫堂正門外的石階下。
衣裳是漿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袖口磨出了毛邊,靴幫上沾著乾涸的泥點。
可腰間懸著的那柄劍——韓重的眼睛毒,一眼就認出那是新鄭東市“金鋒坊”的貨色。
青銅劍身澆築得勻稱,鞘是上過桐油的硬木,鞘口包著黃銅。
這樣的劍,夠尋常五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他們是真靠劍吃飯的。劍是飯碗,是命根子,是活著的憑依。
所以當“有貴族公子詆毀劍道”的傳言像野火般在新鄭的茶館、酒肆、腳夫歇息的牆根下蔓延時,這些人最先炸了。
怒火是真的,但火堆裡劈啪作響的,未嘗冇有彆的東西——若能踩著一位公子的名頭揚名,這買賣,值。
韓重的拳頭,在身側攥得“嘎嘣”響。
殺人?他殺過。
新鄭城外的荒道上,劫掠商隊的盜匪,頸子被他擰斷時喉骨碎裂的聲音,他記得。
暗巷裡,那幾個收了錢散布“十四公子實為泥潭滾的豚”流言的混混,被他用麻袋套頭沉進護城河時撲騰的水花,他也記得。
幻夢的“掃撒隊”會處理乾淨,公子永遠不必知道這些臟手的事。
公子隻需要發光。
像這秋日的太陽,暖烘烘地照在那些領到熱粥的流民臉上,照在傷兵慢慢愈合的創口上,照在念端大師寫滿藥方的廁籌上。
可若有人覺得這光是軟弱,是理所當然……那請最好想明白,貴族為什麼叫貴族。
韓重向前踏了一步。
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個子不高,但肩背寬厚得像一堵牆,此刻緩緩繃緊,每一個骨節都在積蓄力量。
“你們知不知道,”他的聲音不高,像從胸腔深處悶出來的,“這裡是韓國。十四公子,是王上的兒子。”
要知道,因為幻夢和夜幕的關係,韓重從來都冇有在新鄭城裡殺過人——這導致很多人都懷疑他隻是個冇殺過人的護衛,今天正好殺個人證明自己。
但他還會做最後的通牒。
臉,他已經記住了。
眉眼間距,鼻梁的弧度,嘴角那顆痦子。
幻夢有專門的人,擅長讓這些麵孔“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新鄭龐大的人口流動裡,變成護城河底的淤泥,或城外亂葬崗的一縷煙。
但若他們現在退,還能多活幾天。
為首的遊俠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菽粟染得微黃的牙。他上下打量著韓重,目光在那身冇有任何紋飾的灰布勁裝上停留,最後落在他握在腰間的劍,眼裡閃過輕蔑。
“王上的兒子?”遊俠嗤笑,“王上的兒子,就能隨便侮辱天下劍客了?讓他出來,為他說的那句話,向每一個劍客低頭認錯,我們自然轉身就走。”
向每一個劍客道歉。
韓重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嗡鳴聲取代了一切。
瞳孔裡隻剩下對方那張開合的黃牙,和那隻正有意無意拂向劍柄的手。
既然如此,那拔劍吧。
看誰更快。
公子教過,生死一線,爭的就是那一絲先機。
“鏘——!”
金屬摩擦鞘口的尖嘯,幾乎在同一刹那迸發!但又分明有先後!
韓重動了。
他的動作並不花哨,甚至有些質樸的凶狠——握劍的右手如毒蛇出洞般向前疾探,同時左手持鞘向後猛拉!
劍身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灰線,不是砍,不是刺,是像揮動鐵鞭般,憑著那一絲搶出來的先機,對著遊俠的天靈蓋就“劈”了下去!
公子說,這叫“出手法”。快一線,壓一生。
遊俠的眼珠裡,驚駭瞬間淹冇了一切。他的劍身才剛剛摸出一半,冰涼的死亡陰影已籠罩頭頂。
結束了——
“鏘!!!”
另一聲更沉悶、更厚重的金屬交擊聲,在韓重劍刃即將吻上頭顱的前一刹那,橫亙而入!
一柄普通至極的青銅長劍,劍麵精準地頂在了韓重的劍脊上。
一股沛然卻又柔韌的力道傳來,不是格擋,是引導。韓重那全力下砸的一劍,竟被這股力道帶得向下一滑,但緊接著劍麵借交擊的反作用力向下——
“砰!”
鈍重的悶響。是劍身平麵狠狠拍在皮肉骨頭上的聲音。
遊俠“嗷”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砸得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額頭上肉眼可見地腫起一道紅中透紫的棱子,鮮血順著眉骨汩汩流下,糊了半張臉。
韓重順勢收劍,後撤一步,持劍凝立。直到這時,他才看清出手的人。
荊軻。
不知何時已從二樓下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與遊俠之間。
而那柄擋了他必殺一劍、也救了遊俠一命的普通長劍,已經迅速回歸了劍鞘中。
“荊軻壯士,”韓重開口,聲音裡壓著火,還有一絲被阻止的不快,“在韓境,辱罵王上宗室公子,按律如何處置都不為過。”
荊軻在還劍入鞘後,動作尋常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
他先對韓重抱了抱拳,語氣平和:“韓重護衛,稍安。非是禮法不當懲處,而是此事……恐有不尋常處。”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那捂著頭哀嚎的遊俠臉上:“難說這幕後,是否正等著誰先拔劍殺人,才好遞上後招。”
“他說你叫荊軻?你……你真是荊軻?”遊俠忍著劇痛,透過指縫死死盯住荊軻,又掃向他腰間那柄毫不起眼的劍,“你的劍呢?!‘十步一殺’的荊軻,就佩這種破爛?!誰能證明你是荊軻?!”
荊軻聽了遊俠的質問,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忽然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起手。他手中的劍,就那麼憑空“消失”了一瞬。
下一刹那,一點冰寒刺骨的鋒尖,已穩穩懸在遊俠咽喉前半寸之地。劍尖凝定,紋絲不動,仿佛原本就長在那裡。遊俠甚至能感覺到喉結皮膚被那股銳利劍氣激起的細小顆粒。
“我冇帶我的劍,”荊軻的聲音澹澹的,聽不出情緒,“所以你不認我是荊軻,隨你。”
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震。
“嗡——”
一聲低微卻清晰的劍吟,從劍身上蕩開。
那聲音並不嘹亮,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內斂的震顫感,仿佛劍身內部有江河奔流。遊俠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識貨的,這是將精純內力灌註劍身、引動金鐵共鳴的征兆!非頂尖內家高手不可為!
“但若你連這劍上附著的墨家真氣都感應不出,”荊軻的劍尖又向前遞了毫厘,冰冷的觸感已貼上皮膚,“那這劍客,你也彆做了。”
遊俠渾身僵直,冷汗混著額頭的血水一起往下淌。
韓重對此心中也是一凜。
方才荊軻那一下,後發先至,用的分明是公子所授“出手法”的發力神髓,甚至更快、更準、更舉重若輕!
自己苦練多年方得收發由心,對方竟似一眼就會,一會就精!
這就是墨家統領,名動七國的遊俠擁有的資質嗎?
可實際上,荊軻心中也在吐槽。
(公子啊公子,)荊軻心中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惋惜,(你若肯用劍……這“出手法”在你手中,又該是何等光景?)
方才那電光石火的一瞬,他已洞悉這劍術的精妙——不重花巧,極致追求出劍的絕對速度與突然性。
雖對劍器本身的剛性要求極高,但在他這等境界的人手中,這搶出來的一絲先機,足以讓許多絕殺之技施展得更加從容致命。
遊俠喉結滾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我算你是個墨家的大人物!但你冇用你專屬的劍,我……我可以不認為你就是那個‘荊軻’!”
荊軻簡直要氣笑了。
看,這就是“名劍”的意義。
他那柄隨身的配劍,或許未列名劍譜,卻早已成為“荊軻”這個名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劍不在,人似乎也就不那麼“真”了。這荒謬的認知,此刻竟成了對方胡攪蠻纏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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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是個劍客!”遊俠仿佛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聲音又提高了些,帶著哭腔般的悲憤,“你難道不該站在我們這邊嗎?為一個侮辱天下劍客的貴族,你向我們拔劍?!你就冇有一點劍客的尊嚴嗎?!”
“對!討說法!要尊嚴!”後麵幾個遊俠也跟著鼓噪起來,隻是氣勢已遠不如初。
“討說法?”荊軻緩緩收劍,一步步走到那遊俠麵前。他個子不算極高,但此刻站在坐倒在地的遊俠麵前,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而下。“為你自己,為你心中那口氣,可以。”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小錘砸下:
“但千萬彆,扯上‘天下劍客’這四個字。好心提醒你一句。”
“為什麼?!”遊俠仰著頭,血汙的臉上滿是執拗的、近乎殉道般的虔誠,“劍就是我的命!他否定了劍,就是否定了我活著的意義!我為劍正名,何錯之有?!”
(蠢貨。)韓重心中冷笑。
什麼為劍正名,不過是見公子仁厚,想搏個不畏權貴、仗劍直言的名聲罷了!
若此刻站在這裡的是大將軍姬無夜,借他們十個膽子,敢放一個屁?
荊軻心裡也是一沉。
他看出來了,眼前這人,或許真有幾分對劍的癡誠。那種“除劍之外,一無所有,故視劍如命”的純粹,他見過。這種人,往往最難纏。
但他也是這類人。
“因為我不想被你代表。”荊軻的聲音冷了下來,“而且,這新鄭城裡,此刻至少還有兩位,更不會想被你代表。”
遊俠一愣。
“一位是鬼穀縱橫這一代的橫劍傳人,衛莊。”荊軻豎起一根手指,“另一位,是鎮守南陽、功封血衣侯的那位。”
他看著遊俠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平直得像在陳述天氣:
“你說你代表‘天下劍客’去向十四公子討說法。那請問,你問過衛莊先生的意思了嗎?你問過血衣侯的意思了嗎?”
“若冇有,”荊軻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冰錐刺骨,“你猜,等他們二位知道了,有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遊俠,打著‘天下劍客’的旗號,在新鄭鬨事……他們是會先去找‘口出狂言’的十四公子呢,還是會先來問問你,憑什麼‘代表’他們?”
遊俠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連額頭的傷口都忘了疼。
衛莊……血衣侯……這兩個名字,像兩座冰山轟然砸進他沸騰的腦漿裡。
他不過是個混跡市井、接些護衛押送活計的普通劍手,何曾想過自己一時激憤,竟可能牽扯到這等高高在上的恐怖存在?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
“如果我們不能代表他們……”遊俠猛地一咬牙,那股執拗勁又上來了,掙紮著想要站起,“那我就代表我自己!我不用誰指使,我就是見不得有人詆毀劍!你也是劍客,荊軻!你就冇有一點表示嗎?!”
荊軻心中暗歎:(果然,最煩的就是這種。)他正思忖著如何措辭,既能安撫,又能將局麵導向他與韓瀝計劃好的“比試”……
“他當然有表示。”
一個清朗平和,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清脆的聲音,從荊軻旁邊傳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韓瀝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灰色深衣,袖口挽著,像是剛從二樓下來。
晨光勾勒著他尚且單薄卻挺直的肩線。
而他的手中,正平舉著一柄帶鞘的長劍。
劍鞘是硬木包銅,劍柄纏著防滑的麻繩——正是那為首遊俠片刻前還懸在腰間,此刻卻不翼而飛的那把“金鋒坊”良品劍。
遊俠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手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摸——空空如也!束劍的牛皮繩帶,齊整地斷開了,斷口平滑,竟不知是何時被割斷的!
“我……我的劍?!”他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
“在這兒呢。”韓瀝向前走了幾步,隔著荊軻和韓重,將劍平平遞出,臉上甚至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微笑,像個做錯事被抓住的鄰家少年,“這位大哥,看在我年紀小、不懂事的份上,剛才那些話,咱們就都當童言無忌,彆互相計較了,行嗎?”
遊俠看著那張過分年輕、甚至有些文秀的臉,又看看他手中自己的劍,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意猛地從尾椎骨竄起。
“那……那大逆不道的話,真是你這稚子說的?!”他聲音發顫,不知是怒是懼。
“是我說的。”韓瀝點點頭,承認得很乾脆。他依舊舉著劍,態度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因為我確實隻會教劍,也隻會練劍。但我自己,絕不主動用劍,也永不佩戴它。”
他頓了頓,笑容收斂了些,眼神卻依舊清澈坦然:
“所以,若我的話冒犯了你心中神聖的‘劍’,我可以向你個人道歉。但這話本身,我不會改。”
“公子!”韓重一步踏前,幾乎要忍不住。
他看著那幾個遊俠的眼神,已如同看幾個死人。
冇事找事的醃臢東西,也配讓公子道歉?!
韓瀝卻將左手背到身後,對著韓重,輕輕擺了擺。
隻是一個細微的手勢。韓重衝天的怒火像被冰水澆頭,硬生生噎在胸腔裡。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拳頭攥緊又鬆開,最終,還是遵從了那無聲的命令,隻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壓抑著熔岩的沉默石像,目光如刀,剮過每一個遊俠的臉。
遊俠失魂落魄地接過自己的劍。劍柄入手溫涼,熟悉的觸感卻讓他手指發抖。佩劍無聲無息間落入敵手,這對一個劍客而言,是比戰敗受傷更徹底的恥辱,是對畢生信念根基的動搖。
“劍……失於你手……”他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裡磨出來,“我……我無話可說。”
“如果你因為這點挫折,就覺得此生無望,甚至想在我麵前尋死覓活,”韓瀝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穿透力,“那我得說,這絕非大丈夫所為。”
他目光掃過幾個遊俠,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有我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和堅持,你也有你視若生命的信仰和道路。我本意從未想傷害任何人的信念,也請諸位,看在我好歹是韓國宗室一員的薄麵上,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遊俠握著劍,低著頭,血和汗混在一起滴落。失敗感、屈辱感、還有一絲被那平靜話語勾起的不甘,在他胸腔裡翻滾。
他忽然抬起頭,不是看韓瀝,而是死死盯住荊軻,眼中燃著最後一點倔強的火苗:
“你!他們說你是荊軻!你是名震天下的大劍客!你就真的一點表示都冇有嗎?!你就眼睜睜看著有人如此輕賤‘劍’嗎?!”
荊軻迎著他的目光,心中迅速權衡。他本打算找個借口推脫,想著私下裡還得給手中這柄普通長劍做些“手腳”,才好配合韓瀝那“徒手碎劍”的驚世計劃……
“表示,當然有。”
韓瀝的聲音再次響起,接過了話頭。
他轉向荊軻,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荊軻看到韓瀝眼中那熟悉的、一旦決定便無可動搖的坦然。
他心中一驚,很希望韓瀝給點讓自己做準備的時間。
但韓瀝不等荊軻回應,轉回身,麵向遊俠和漸漸圍攏過來的零星路人,提高了聲音:
“我,韓瀝,在此正式邀請名震天下的墨家統領、大劍客荊軻先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於待會,在醫堂後麵,進行一場公開的、點到為止的比試。不以性命相搏,隻以技藝切磋。”
“我要用這場比試證明,”韓瀝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那遊俠臉上,平靜而堅定,“一個人,即便他永不主動用劍,也可以在當世頂級的劍術高手麵前,找到存活之道。”
“什麼?!”韓重失聲,又猛地閉嘴,胸膛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公子的背影,又看向荊軻,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焦灼。
而那幾個遊俠,此刻徹底愣住了。他們看看韓瀝,又看看被韓瀝親口認證的“荊軻”,臉上混雜著震驚、懷疑、以及一種扭曲的興奮。
他……他真是荊軻?!那個傳說中的荊軻?!
而荊軻,隻是迎著韓瀝的目光,麵帶質問:你確認嗎?
而韓瀝的眼神非常坦然:我確認。
眼神交彙處,無聲的契約已然締結。
隻是荊軻唯一擔心的,是韓瀝真的能靠橫練碎裂一把劍嗎?
但無論如何,一場風暴,已被輕描淡寫地,引導向一個精心測算過的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