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晨間餘韻

正堂裡又隻剩下吃早飯的韓瀝和吃著餅子的焰靈姬了。

韓瀝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個雞子,目光卻落在對麵那個慢條斯理啃蒸餅的焰靈姬身上。

她吃東西的樣子倒是不急不躁,小口小口地咬著,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但好消息是,她不是那種驗毒式慢嚼細咽了。

而是品味式的——但韓瀝確實有對自家夥房的信心。

隻是他想了想,還是站起身,把桌上那盤剩下的蒸餅和肉片,兩個盤子都端起來,走到左邊客位前,放到焰靈姬的桌案上。

焰靈姬抬眼看了他一下,冇說話,繼續吃。

韓瀝又坐回主位,開始等他的麵。麵是掛麵,也是跟餅一樣被韓瀝提前整出來的新東西。

好消息是,掛麵很快,因此正在煮,隻是需要等一會兒。

他倒也不急,先吃雞子和酪墊墊肚子。

他單手拿起一個雞子,懸空在盛放雞子的盤子上方。

手指不斷輕微且快速地用勁,擠碎蛋殼。細碎的蛋殼像外麵的雪花一樣簌簌落在盤子裡,蛋白卻分毫不損,被他逐漸乾淨且完整地捏在手心。

但他一邊剝蛋,一邊看著焰靈姬,心裡有個最想不通的問題必須得問。

“為什麼你要回來?”

這話一出口,就像開了閘的水,連珠炮似的往外冒。

“你是被白亦非堵住了?還是我算錯了他的個性?”

“你是被陰陽家給擋在城門了?陰陽家膽子現在這麼大了?她們甚至終於有膽子敢碰糞水了?”

“天澤殿下連個百越人獨有的聯係方式都不在乎了?你冇見到他?他怎麼冇留你?”

他是越問越不解。

他冒著巨大的風險放棄了責任,並且做好選擇接受埋怨的準備,都要給予人自由——為什麼有人還會不識好歹呢?

“等等!”

但焰靈姬伸出手,先直接止住了韓瀝的問題。

她看可憐蟲一樣看著韓瀝,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的困惑——因為她的回歸既為了自己,也為了韓瀝。

“你彆忘了你的職責是什麼?是看守!我是你的囚犯,看住我是你的責任——有你這麼不顧責任的嗎?”

而且說這話時,她是非常反感韓瀝這套——一邊剝著雞子殼,一邊能自如對她說話的動作。

單手剝雞子殼,不僅是一種對自己力量的極致自信,也是他此刻根本不認真對話的明證。

因為他認為冇必要全身心麵對自己。

而這讓她很不爽。

韓瀝把剝好的雞蛋送到嘴邊,先是滿懷不解地反問:“你不愛自由?”

然後,一個蛋殼儘碎、蛋白分毫不損的雞蛋,被他一口塞進嘴裡。

“我死都要自由。”焰靈姬壓下心中惱怒,坦誠道。

韓瀝一邊用力咀嚼,一邊拿著第二個蛋開始故技重施地剝。

蛋殼碎裂的細碎聲裡,卻帶著他含糊不清地問話:“那你成功出去了冇有?你見到你的主人冇有?”

蛋漬從他說話時的嘴裡飛出來,幾點細沫落在桌案上,以及他的衣服上,大腿上。

焰靈姬皺著眉看著他那副邋遢相,直接先不說正題了,跳出話題說道:“你能不能先吃完再和我說話啊?”

真是的,你作為韓王子怎麼可以比我這個亡國百越君主的武器還要邋遢,還要不懂禮數?

聽聞此言,韓瀝隻能無語地拿起沃水灌了一口,把嘴裡的蛋渣咽下去,這才恢複正常聲調:“可以回答我了吧?”

“出去了,見到了,你讓我送的顯微鏡和相關手冊,都送出去了。”焰靈姬告知道。

但心裡更是無奈。

周公都知道先吐乾淨嘴裡的東西再說話——這位倒好,非要先把食物全咽下去才會說。

“你對他不重要嗎?”韓瀝飛快地把第二個蛋殼剝完,但看著焰靈姬一副“你敢現在吞蛋就跟你急”的態度,隻能把蛋先捏在手指間,聽完焰靈姬的回答。

“我對主人重不重要,取決於主人的意誌——反正他很看重我提供的信息和你提供的東西。”焰靈姬大致透露道。

“那他為什麼不帶你走?!你為什麼要回來?!”韓瀝還是那個問題。然後一口把蛋吞了,繼續大口咀嚼。

於是焰靈姬就不回答了。

她就看著韓瀝的嘴巴,隻要他不咽下去,她就不說話。

她此刻分外受不了一個人邊吃東西邊說話——因為這樣嘴裡還會噴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說話不認真。

而在焰靈姬近乎執拗的註視下,韓瀝隻能隨意地咀嚼完,一口吞下,無語地看了回去。

焰靈姬這才開口。

“我的主人說,你給我的自由,隻是你私許的自由。但他要的,是韓國正大光明地給予我自由——所以,理論上我還是不自由,還是你的囚犯。”

聽了這個回答,韓瀝等於如聽——他隻覺得又是一個死要麵子活受罪的。

於是又準備剝一個雞蛋,先剝再問後吃。

“你自己怎麼想?”

但焰靈姬已經直接起身,走到他麵前,把那盤雞蛋和酪端起來,放到了靠近左邊主人位的地方——先彆讓韓瀝邊吃邊說了。

當然,那杯熱水焰靈姬可以不動——他可以喝水。

而做完這一切後,她才自如地坐回左邊一號客位,以一種貌似什麼都冇發生的平靜繼續說。

“我本人當然要自由,但我更想要我的主人救我出來——親自也好,暗中影響下也好,都行。”

她好看的眼睛轉了轉,給了另一個她必須重視的理由——自從被引導著發現水蟲現象後,必須要認真對待的理由。

“但現在加上我就有五個人——五張口了,那就是五個要吃乾淨食水的嘴——可你這裡……好歹能提供全新鄭最乾淨的食水——我必須節省一張口。”

她歪著頭看著韓瀝。

“從韓國、你哥哥、你的上司給你的責任而言,你給我提供的食水是職責……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能慨而受之呢?”

韓瀝張了張嘴,正要發作於“吃白飯”的不忿情緒中。

焰靈姬突然又站起來,走過來把從他這邊剛剛拿開的雞蛋和酪推回他手邊。

“所以,為了答謝你的食水之恩,我可以在這冬天給你當一個增色用的姬武士——冇錯,你的那個借口我正式自願啟用了,馬上上值,開春前對外我就叫鄭靈了。”

她認真地看著韓瀝,那雙丹鳳眼裡冇有玩笑。

“我發現你手下的每個人都承擔著不止一件事的職務,所以你的韓重無法經常陪著你——但你又不能死,因此你需要一個……足夠閒,又能給你擋刀的護衛。”

經過這一夜的來回,她已經想明白一個事情——在不能獲得私許的自由的情況下,自己跟韓瀝在整個冬天是綁定著的。

而韓瀝如果還要用看“一無是處”的眼神看自己一個冬天,那就是煎熬。比白亦非用夢境拷問自己有過之而不及的煎熬——因為她可以當白亦非是敵人,但這個偏偏又不是!

所以,必須由她主動想辦法改變這點。

“可我……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亡。”

韓瀝抓著雞蛋,又開始在轉眼之間把殼剝得一點不剩。但他還是在行動上為尊重焰靈姬退了一小步——小口地咬下了一點蛋白。

“而這才是陰陽家奈何不了我的原因。”

看到韓瀝終於吃飯講究一點了,焰靈姬總算退後幾步,看也不看背後就直接精準地坐回一號客位的椅子上。

“那你不妨想想——是把我當成吃白飯的累贅用讓你舒服一點,還是把我當成一個起碼能擋點刀的保鏢好受一點?”

她雙手抱胸,自信地看著韓瀝。

“反正你給我吃的食水都是那個量,讓我有事做總好過給你吃白飯的感受吧,不是嗎?”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轉變下韓瀝的視角。這也是觀察這麼久,她唯一能做的嘗試。

“也就是說,除了讓我心理好受點,多了個跟班,其實……唉,也行吧!”

韓瀝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拒絕也顯得冇有意義。

他其實需要的不是冬天的保鏢,需要的是開春時的保鏢——但他也不是那麼非要需要保鏢。

什麼意思呢?

開春時的幾件大事——秦使被殺、八玲瓏來襲和百家齊聚撞在一起,這裡麵會有很多當世高手齊聚新鄭。

舊的矛盾,新的矛盾會一起爆發,讓整個新鄭成為一個巴爾乾火藥桶,一點就是大亂戰的開始。

但他更知道,事情既然撞到了一起,就免不了火藥桶被引爆的命運。

一方麵,他想有個保鏢在相對危險的時候能擋上一擋,讓自己的一條命不要浪費在無謂的犧牲中。

但另一方麵,如果局勢進入到最危險的局麵,而犧牲不可避免的時候,他也已經做好了大踏步迎接死亡的準備。

因為隻有死亡才能引爆他架構的一切反擊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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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候,任何保鏢都隻是可憐且冇有作用的犧牲者,以他的效率角度而言——都是無可必要且浪費的——因此他就不需要任何保鏢了。

所以,他的糾結來源於此。

焰靈姬能在他相對安全的冬天時期去當個增色的姬武士,就是錦上添花而已——談不上雪中送炭——因為冬天他不需要保鏢也能照顧自己。

而到了開春,她又成了白亦非的收藏品,於是韓瀝的身邊實際上又是孤立無援的——但他也不是很所謂。

但焰靈姬也說得對——眼下要不答應,除了讓自己因為養著廢物吃白飯而心理難受外,一點用都冇有。

與其心裡難受,還不如答應呢!

他把全部的雞蛋都吃完後,直接端起酪,一口倒進嘴裡。然後拿點熱水泡進殘留有酪的碗裡,拿瓷湯匙攪了攪,把整個碗全部喝乾淨。

焰靈姬看著此刻一副根本不像個貴族吃飯的韓瀝,心中頓覺莫名其妙。

天澤現在基本上也是自己做東西吃,都是拿火烤東西,或者拿個大陶釜煮東西——然後分給其他人吃。

可這些都是他在極度不適應的情況下自己學會如何照顧自己和他的手下的。

焰靈姬可是知道,過去的天澤,也是有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優渥日子——而緊接著就是十多年的被囚禁生涯,然後就得在野外求生了——就從他現在做的東西依舊很難吃能看得出來,他還真的不怎麼適應。

但這個韓瀝,雖然也是個頂級貴族——而且韓國看起來還存在的情況下——卻是主動逼迫著自己去學習這些求生知識,去讓自己變得像個平民。

而他持續了……整整十年。

也就是說,無論韓國日後還有多久,他在十年前就知道韓國快不行了——他七歲就認為自己的母國快要不行了!

可二十年前,楚韓聯軍甚至還滅了他們的百越……啊,這可真是報應。

焰靈姬很想嘲笑這點,但她又笑不出來。

因為他們還在為一個二十年前滅亡國家的複興而拚命努力,但眼前這個少年卻已經為一個還冇滅亡的國家祭奠十年了。

是韓瀝膽怯?還是他們愚蠢?

她真的分不清了。

韓瀝卻無法明白焰靈姬的心思。他就隻在等麵條。

而夥房的人終於端著一個瓷碗進來了。碗裡是熱氣騰騰的麵條,湯色清亮,冇有任何臊子——典型的清湯掛麵。

而韓瀝接過碗,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送到嘴裡。

但剛剛滿懷喜悅的吃下去,嚼了兩下,他的動作頓住了,隻剩一臉無語之色。

他吃的是掛麵——但味道好像還不是太對。

或者可能是麵粉的配比不對,還是鹽放得不對,還是老麵放得不對。

吃進去反正就不是記憶裡掛麵的味道,這讓他突然食之無味,棄之卻可惜了。

下人看到韓瀝的神色不對,馬上嚇得想要下跪。

韓瀝立刻抬手止住:“估計還是我自己的配方不太對,不過能吃了,可以下去吧,辛苦了。”

下人如臨大赦,躬身退下。

“你在吃什麼啊?”焰靈姬好奇地走過來,看著韓瀝瓷碗裡的一根根細微的條狀物。

“麵——拿當下大家都不愛吃的麥飯磨成粉後,揉進水就形成了麵團。宮裡喜歡拿麵團混飴糖做糕點。”

韓瀝舉起自己的瓷碗。

“但我喜歡拿來設計常備食物,以免災年時頂餓用。掛麵就是其中一個設計,蒸餅是另一個。”

他指了指焰靈姬座位桌案上還剩的一兩個蒸餅和肉片。

“記得彆忘了消滅它們。”

“還用你說嘛!”焰靈姬當然不敢浪費食物,而且韓瀝府上的廚子做的東西是真好。

她走回自己座位,繼續消滅剩下的蒸餅和肉片。韓瀝也低頭吃他的麵,吸溜吸溜的聲音在正堂裡回響。

但在吃完一個蒸餅後,焰靈姬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她瞅準韓瀝把麵嗦完的空當,開口問。

“不對啊!你的哥哥不惜一切代價在為了韓國的存續而努力,但他是那麼的聰明,能讓我的主人平等對話,不落下風。”

“他都冇有放棄你們的國家,你作為他的弟弟……為什麼比他還悲觀?”

她其實更想知道的是——你憑什麼比我的主人和同為聰明人的韓非更加看得清。

“你把我九哥和天澤殿下放到同一層麵乾嘛?”

韓瀝突然不解地問。

焰靈姬心裡一緊,以為韓瀝要嘲諷自己的主人不如韓非,正要惱怒。

但韓瀝說的卻是——

“你的主人好歹是坐在那個位子上跌下來過——我的九哥是冇坐過位子,而且除了名聲和學識以外近乎一事無成的人。你太低估你的主人,太高估我的九哥了。”

“啊?!”

焰靈姬懵了。

哪有這樣貶低自己的哥哥啊?

但韓瀝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隻有陳述。

“如果你把我告訴你的,都告訴你的主人,你會發現一點——他隻是抗拒,但不是說完全拒絕。最多會說,此乃狂士之言。是也不是?”

焰靈姬的眼睛猛地睜大。

因為天澤在聽到韓瀝說的一切後,確實來回踱步,欲言又止。也不說不對,就是一句——此乃狂士之言耳。

“知道為什麼嗎?”

韓瀝不等她回答,繼續說下去。

“因為除了要殺死自己一次讓他難以接受外,他實際上可以隨時執行我的策略——因為他一定不認為百越那邊殘留的、向楚國卑躬屈膝的君長是自己人了。所以他偏偏可以做到以此為綱領,去呼籲大量山地野民跟著他去把那些君長的一切給奪回來。”

“奪回一兩個君長的領地就能吸引舊部了,再奪回三五個君長的力量就能複國了,緊接著就能傳宗接代並且告慰祖宗了——至於後代能不能保住基業,可以與他無關了。”

韓瀝的語氣平淡得如同做這事像探囊取物一樣。

“蒼龍七宿的爭奪,不過是對他而言起兵的第一步。如果靠他自己能拿到起兵的第一桶金,他就冇必要按我的道路分這麼多利益給其他人了——這屬於一次他的試錯試驗。”

“但韓非,我的九哥,他實際上是知道怎麼按正確的道路來走。”

韓瀝的嘴角扯起一個冷漠的弧度。

“但他不肯走出那一步。不同於我,我是可以拿到韓王位,但由於拿到韓王位後我也撐不住多久,所以我不拿;而我哥哥是連想要拿韓王位的膽子都冇有,隻希望能擇君而助君成大業。”

“但這種擇君本身就是怯懦的,或者說就是百家出身的人先天給自己下的一個心咒。因為一旦越位為王,自己的所學就先天打上了篡位者的惡名——這是對不起自己的老師和同學的,因為其他為君者會都鄙視他的老師和同學。”

他看著焰靈姬,認真地問。

“現在,你告訴我——我那擁有太多的九哥,和你這近乎一無所有的主人,能相提並論嗎?”

焰靈姬不能回答。

答案太複雜,這不是她能準確想通的。

她隻能沉默著,把剩下的食物一點一點消滅乾淨。

韓瀝也不催她,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雪。

等焰靈姬終於吃完,把筷子放下,韓瀝想了想,還是按耐不住好奇心。

雖然他得馬上為自己的好奇而付出痛苦。

“我……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他欲言又止。

“你有你的自由,可以不回答,也可以不聽我的問題。”

“問吧。”焰靈姬想了想,自己好像也問了他很多,所以回答一個也無妨。

韓瀝就問了她一個讓她臉色大變的問題。

“大清早你乾嘛沐浴啊?你的理由還是……牽強了點。我九哥他估計不信,雖然他查不清什麼,但他會疑慮——啊啊啊啊!”

他還冇說完,焰靈姬就站起來,直接扭著他的耳朵擰了起來。

“沐浴有破綻?!那你為什麼不想想跟著糞車一路出城會冇有破綻嗎?!”

她在韓瀝的耳朵邊怒吼。

“那是有味的!!!不沐浴能行嗎?!你想要你哥哥發現我通過糞車出來後我名聲儘喪的樣子嗎?!你知道我的主人在發現我是通過糞車出來的時候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嗎?!”

“還乾嘛沐浴?!”

焰靈姬已經出離憤怒了。

“不沐浴能行嗎?!我連那身灰衣服都燒了——我告訴你,以後再提這個事我跟你冇完……”

“哎呀呀呀……”

韓瀝的慘叫傳出了正堂。

那聲音裡帶著貨真價實的疼痛,就是純粹的、生理性的痛呼。

外麵候命的韓重聽到這聲慘叫,也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你選的嘛,公子!——你趟的渾水,就隻能你自己來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