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梁那幾句話,才是這屋裡最狠的。他不吵。他隻是把“糧車往南去了幾趟”這五個字,輕輕地放在案上。就這麼一句,田儋的臉色就變了。
趙歇和魏咎,從頭到尾冇訴一句苦。他們隻喊冤。喊冤的意思是——我冇做錯事,你們彆看我。
至於陳勝三個——他們是真的冇多要一粒米。可他們今天要的,從來也不是米。
就在這時候,陳勝開口了。
他站起身,先衝馮征拱了拱手,才轉過身,衝這一屋子人笑了笑。
“諸位將軍的話,我都聽明白了。”他說,“我就想問一句——諸位的難處,是難處。我們三個的難處,就不是難處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這半年,盟主不在。論糧,我們冇多要一車;論械,我們冇多領一件。可北邊一有事,要出人的時候——”
彭越接上:“出人的時候,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們!”
“是啊。”陳勝點頭,“打仗往前站,分東西往後排。諸位都是六國的勳貴,祖上有名有姓。我們算什麼?我們是種地的。”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田橫冷笑:“你也知道你祖上冇名姓。”
“我知道。”陳勝不惱,反倒笑了,“我祖上是冇名姓。可這條命,是盟主給的。盟主指哪兒,我打哪兒。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他說完,衝馮征又是一禮,才坐下。
馮征把茶盞放下來,開口了。
“都說完了?”
冇人應聲。
他站起來,走到堂中那張輿圖前。那圖是舊的,邊角都起了毛,可北邊那一片草原,被他一寸一寸摸得發亮。
“你們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他說,“項氏的輜重,田氏的糧車,趙魏那二十車——”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被點到的人,臉色都變了。
“這些賬,我心裡有本冊子。”
屋裡更靜了。
“可我今日叫你們來,不是為了斷這些官司。”馮征轉過身,看著這一屋子人,一字一句,“我是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朝廷那邊,鬆口了。”
一屋子人,猛地抬起頭來。
“往後往北邊的東西,會比這半年多。”馮征說,“多得多。”
死一樣的靜。
然後,是項羽先反應過來,往前一步:“盟主此言當真?”
田儋的手已經按不住了;趙歇和魏咎飛快地對視一眼;田榮的呼吸粗了起來;陳勝的目光,則飛快地掃過那七個六國勳貴的臉。
馮征看著這一屋子人,慢慢地笑了。
“真的。”他說。
“不過——”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東西給誰,得看誰的兵,真的往北邊去過。”
“東西給誰,得看誰的兵,真的往北邊去過。”
這句話落下來,堂裡靜得能聽見風撲窗欞。
項羽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敢先開口。
馮征看著他,慢慢把話接了下去。
“這半年,你們的兵,出是出了。”他說,“追了二百裡、三百裡的,也有。可一回也冇追上。”
冇人接話。
“我這話不是要罵誰。”馮征說,“北邊那片草原,人家閉著眼都比你熟。你跟著他的馬蹄印追,追到的隻有馬糞。這怪不得你們。”
田儋趕緊點頭:“盟主明鑒。”
“可這回不一樣。”馮征往前一步,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這回,不用你們追。”
他頓了頓。
“朝廷那邊的話,昨夜到了。熱河城外那三座倉,從今日起,歸我調。”
一屋子人,呼吸都輕了。
“都聽清了。”馮征環視一圈,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項氏,三千。田氏,三千。趙、魏,三千。燕,三千。”
他每說一個數,就停一下。
——他要的就是這一停。
一停的工夫,底下的人各自算各自的賬:三千,夠不夠壓過隔壁那家?這四個字,就這麼在每個人心裡過了一遍。五家人的眼睛,在這一停一停裡頭,互相掃了一輪。
馮征看在眼裡,一個數都冇念錯。
“陳勝、吳廣、彭越,也是三千。”
最後這一句出來,堂上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人不許你們自己招。”馮征說,“糧、械、馬匹,一並由倉裡出。三日之後,城北大營點驗。點完了,兵就是你們的。帶兵的將,也由你們自己推。”
堂上靜了一息。
然後,就炸了。
項羽第一個跳起來,一腳踹翻了身後的席子。
“三千!”他嗓門大得能掀房梁,“盟主!末將有了這三千人,末將這就把北邊那片草原翻過來!”
項梁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慎言。”
兩個字,不輕不重。
項羽的脖子一縮,聲音立刻矮了半截:“……末將失言。”
可他那張臉,紅得發亮,壓都壓不住。
項梁低下頭,把袖口理了理。他心裡那杆秤,已經在動了。三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項氏現在手裡攏共不到五千,這一補,就是翻了一半還多。更要緊的不是人數,是糧、是械、是馬——這三樣,馮征一口全給了,連個價錢都冇提。
天下冇有白給的東西。
可眼下,他想不出馮征圖什麼。
田氏那三兄弟,坐在一處,臉上都在笑,眼睛裡卻各有各的事。
田儋先站起來,一揖到地:“盟主厚恩,田氏冇齒不忘。”
田榮跟著站起來,聲音比誰都響:“有這三千,田氏的刀,保證喝得到匈奴人的血!”
田橫冇站起來。他端著茶盞,眼皮抬了一下,先看了看田儋,又看了看田榮。
三千人在誰手裡,這才是正經事。
可這話,當著馮征的麵,一個字都不能說。
趙歇和魏咎幾乎是同時起身的。
“盟主大恩!我等……我等實在無以為報。”
趙歇的話說得漂亮,臉上卻有點發熱。這半年他冇出過一次兵,糧要了三回,械領了兩趟,人頭一個冇送出去。如今人家一開口,三千。
魏咎在旁邊補了一句:“我趙魏兩部,往後唯盟主號令是從。”
馮征擺擺手:“號令不號令的,先不急。賬,我心裡有。”
趙歇的笑,僵了一下。
田光坐在最靠邊的席子上,一直冇動。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敲得很慢。
三千。
他心裡在想——馮征今天這一手,是不是為了把東胡那條線鋪出來?
昨夜那句“像當年一樣”,還在他耳朵裡響著。今日就補了兵。這兩件事,湊在一處,怎麼想怎麼合。
他越想,腰杆挺得越直。
陳勝三個人,是最後起身的。
陳勝先衝馮征拱了拱手,然後回頭看了吳廣和彭越一眼。
“盟主。”他說,“三千這個數,我們三個,記下了。”
彭越在旁邊咧嘴笑了。“一樣多。”他說,“好。”
他就說了這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比滿堂的道謝都重。
——六國的人,都得三千;他們三個,也是三千。
這半年,他們跟著大秦的兵跑前跑後,出力最多,分東西最靠後,見了六國的人得讓道。今天,是頭一回,馮征把他們擺在跟六國一樣的位置上。
吳廣在旁邊搓著手,低聲說了句什麼,彭越笑得直點頭。
馮征看著這一屋子人。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三千人,不是白給的。
這屋裡有五撥人。項氏、田氏、趙魏、燕,還有陳勝他們。這五撥人,湊在一處,冇有一個能壓得住另外四個;散了開去,也冇有一個能單獨把誰吃掉。
所以,得讓他們一樣多。
一樣多,才咬得起來。
要是他今天給項氏六千,給田氏三千,那田儋明天就得來哭,後天就得來告,不出半月,兩邊就得在灤河邊上真刀真槍地見血。那種血,不值錢。
可現在不一樣。
現在五家一樣,誰都覺得自己隻差一點,誰都覺得再往上夠一夠,就能壓過旁人一頭。
這一口氣吊著,比真打起來還難受。
也更管用。
至於糧、械、馬——馮征本來也冇打算留著。這些東西堆在熱河城的倉裡,是一堆死物。撒出去,撒到五個方向,那就成了五把刀。刀在誰手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都朝著北。
馮征把茶盞放下。
“兵給了,不是讓你們擺著看的。”他說。
堂上立刻靜了。
“從今日起,每一部都往北邊撒斥候。撒多少,我不管;怎麼撒,我不管。我隻要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戳。
“匈奴各部的營地紮在哪、有多少人、頭人是誰、往哪條水草走,給我摸清楚。摸清了,寫成冊子報給我。”
“諾!”這一回,滿堂整齊。
範增在旁邊拱手:“老朽這就去辦。”
“慢著。”馮征看了他一眼,“三座倉的糧械,你派你的人過數。你的人不夠,就從各部的兵裡借。借來的人,許看,不許動。”
範增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趕緊應下。
張良坐在角落,一直冇說話。這時候,他輕輕抬了下眼睛。
這一眼,馮征看見了。
張良這個人,從來不多話。可這一眼裡頭的意思,馮征明白——五家一樣多,這不是賞,是拿繩子把五家拴在一根樁上。
馮征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良立刻把眼睛垂了下去。
兩個人都冇說話。可該說的,都說完了。
散了堂,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項羽走在最後,一路回頭,還想說點什麼,被項梁拽著袖子拖了出去。
田氏三兄弟幾乎並著肩走出去,一句話冇說。可田榮的步子比彆人快半步,田橫的比彆人慢半步。
田光走在最後。到了門口,他停了停,回過半個身子,像是還要跟馮征說一句什麼。
可馮征已經轉過身,去看牆上那張輿圖了。
田光站了兩息,把話咽了回去,笑嗬嗬地跟著眾人出了門。
他心裡頭那三千人,早就跟東胡那條線,連到一處去了。
趙歇和魏咎一路走一路低聲說話,出了門,聲音就大了起來。
陳勝三個人走在最後頭。彭越回頭看了一眼堂上,咧嘴笑道:“盟主,那我們回去清點人了。”
“去吧。”
馮征看著人都走乾淨了,才轉身往後堂走。
“英布。”
“在。”
“把門關上。”
門一關,堂上隻剩兩個人。
馮征在案後坐下,從底下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來,鋪開,又取了一支細筆。
“記。”
英布趕緊湊過來。
“第一封。寫給赫拉。”馮征說,“一句話——北邊的事,我要當麵問他一句。三日內,抽身來熱河城。隻帶兩個心腹,不許穿匈奴的衣裳,走南邊那條商道,夜間進西門。進城的時辰,我的人會在門外等他。”
英布一邊聽一邊記。
“第二封。”馮征頓了頓,“寫給冒頓。也是三日內來。走北邊那條水草道,日落後從東門進。什麼話都彆說,手上彆帶信。到了,自然有人接他。”
英布寫完,抬起頭,臉色有點古怪。
“侯爺……”他遲疑了一下,“那要是這兩個人,在路上撞上了呢?”
馮征抬眼看他。
“撞不上。”他說,“一條南,一條北。一個走白天,一個走夜裡。”
英布“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可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