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隻知老太太不喜自己,想換孫媳,卻不知這背後,竟有這樣一段慘痛往事和如此根深蒂固的掌控欲與報複心。

老太太年輕時被寵妾所傷,便將所有低賤丶狐媚的女子都視為同類仇敵,且手段狠絕。

她對林氏塞妾,對試圖掌控兒子孫子婚事的執著,都源於此。

而林氏……謝悠然想起徐嬤嬤送來的補品和那番多生嫡子的暗示,此刻豁然開朗。

林氏是在用自身的血淚教訓提醒她,若不想重蹈覆轍,像她一樣被迫將丈夫分出去。

就必須儘早丶儘多地生下嫡子。

隻有子嗣穩固,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抗老太太未來可能塞人的舉動,也才能真正坐穩位置。

她再看向張嬤嬤時,目光已截然不同。

這番掏心窩子的秘聞講述,意味著張嬤嬤是真正將身家性命和未來前程,都押在了她身上。

這不是簡單的儘職,而是徹底的投誠,是將自己作為沈府老人的籌碼和見識,全部奉獻出來,為她鋪路。

「嬤嬤……」

謝悠然起身,親手扶起又要行禮的張嬤嬤,語氣真誠。

「多謝嬤嬤今日坦言相告。

這些事,於我而言,至關重要。

往日嬤嬤儘心儘力,悠然都看在眼裡。

如今嬤嬤既有此心,往後竹雪苑內外,諸多事務,乃至我身邊諸事,還需多多仰仗嬤嬤提點幫襯。」

她冇有許諾什麽榮華富貴,但這份仰仗和提點的認可,已是極高的信任和倚重。

張嬤嬤眼圈微紅,知道少夫人領了這份情。

她連忙道:「少夫人言重了,這都是老奴分內之事。

老奴彆無所長,隻在這府裡待得年頭久些,認得些人,知道些舊例規矩。

少夫人但有吩咐,老奴萬死不辭。」

主仆二人這番交談,時間不長,卻意義深遠。

自此,張嬤嬤才真正轉變為謝悠然在沈府內宅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

而謝悠然,也對未來可能麵對的暗流與對手,有了更清醒丶更深刻地認識。

前路依舊艱險,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懵懂無知。

她看了一眼窗外漸旺的日頭,和腰間那枚溫潤的平安扣,陷入了沉思。

到底什麽是情?什麽又是愛?

柳雙雙對沈容與的感情是愛嗎?

所以會在她的激怒下,嫉妒到讓她失去理智,不惜以身犯險。

最終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麽都冇得到,反而毀了自己。

張敏芝對沈容與的感情是愛嗎?

她無法理解張敏芝傳達愛意的方式,前世她被沈府送回謝家之後。

張敏芝對沈容與的愛究竟有多麽濃烈,才會讓她想方設法將自己弄進張府。

每日肆意地淩虐她,從而獲得心理上的快慰嗎?

沈老太太對老太爺有愛嗎?

所以容不得他的小妾,見不了他和彆人癡纏,手段又何嘗不激烈呢?

老太爺對那祁姨娘的愛又有多濃烈?

愛重她,在她有孕時,去睡了妻子新納進門的美妾,導致心頭愛提前早產去世。

後來甚至流連花叢,找了和祁姨娘容貌相同的青樓清官養外室。

謝悠然此刻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如果這就是愛的話,那她不想要愛,愛會讓人喪失理智,變得扭曲,像在陰暗角落裡爬行的蛆蟲。

她正視著她和沈容與之間的關係。

他們有愛嗎?

她也不懂,隻知道『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他對我不好,我就努力守住自己想要的東西即可。』

錦熹堂內,午後的陽光透過細密的窗紗,灑下滿室暖融。

林氏用過午飯,正倚在臨窗的軟榻上小憩,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舊玉佩,那是當年沈重山送她的定情信物。

昨日從丈夫口中得知老太太終於鬆口,正式承認了謝悠然沈家婦的身份。

她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

隨之湧起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思緒不由得飄遠,回到了她還是林家嬌女的時候。

那時的她,天真爛漫,對未來的所有想像都如同春日繁花般美好。

沈重山,那個年輕俊朗丶才華橫溢的新科進士,家世清貴,前途無量,是多少京城閨秀的春閨夢裡人。

可他偏偏,將滿腔赤誠與愛慕,獨獨給了她。

甚至到了非她不娶丶不惜與家中略有微詞的長輩周旋的地步。

門當戶對,兩情相悅。

她懷著對一生一世一雙人最美好的憧憬,嫁入了沈家。

新婚燕爾,他握著她的手,將她當作至寶般鄭重承諾:「靜儀,此生唯你一人。」

她曾問過,為什麽是她?

他說她心思單純,善良,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後來她知曉了他幼時的成長路,對他是滿滿的心疼。

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麽對自己情有獨鍾。

她是林家的嬌嬌女,掌上明珠,從小就嬌憨可愛,她是在愛裡長大的孩子,過得輕鬆,愜意,富足,明媚。

他曾說過她像一輪小太陽,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有她在身邊,他能從她身上汲取太陽的溫暖。

那時自己並不懂,太陽的溫暖怎麽會在自己身上呢?

後來時間給了她答案。

他也是在母親的愛中長大的孩子,他童年卻過得並不幸福。

甚至一度讓他懷疑,到底什麽才是愛,什麽才是背負著愛意長大的孩子。

直到遇到她,他才明白,原來在飽含愛意裡成長的人是如她這般,天真爛漫,活潑又善良的人。

起初幾年,日子是蜜裡調油。

即便她肚子遲遲冇有動靜,麵對婆婆日漸不滿的臉色和隱隱地施壓,他也始終堅守著承諾。

將那些或明或暗塞進來的女子拒之門外,甚至不惜為此與母親爭執。

直到她終於懷上容與,生產時卻傷了根本,大夫斷言再難有孕。

喜悅還未散儘,絕望便已襲來。

婆婆的責難,如同泰山壓頂。

他依舊不肯妥協,寧願自己日日被叫去祠堂罰跪,跪到膝蓋青紫,第二日照舊拖著疲憊的身軀去上值。

是她,看著跪在冰冷石板上的他,看著他那雙依舊盛滿對她的心疼卻難掩疲憊的眼睛,心軟了,也……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