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這關上媽媽走了,蘇氏才看向旁邊的吳嬤嬤。

「今日這事二嫂聽到怕是個坐不住的,你著人去看看二嫂的人,有動靜了來報我知曉。」

待吳嬤嬤打發了小丫頭出去,蘇氏繼續繡著手裡的帕子。

今日這事,大哥畢竟是知曉的,林氏能一大早就讓人準備,應也是提前被知會過。

謝家宣稱這虞氏已經死了,如今卻堂而皇之地以謝氏生母的身份上門拜訪,還搖身一變成了受皇上敕封的誥命夫人。

顯而易見,其中肯定有不少陰司。

而且也得到了大哥的默認。

這沈家,說到底是大房的,她們這兩房人均已分家,產業都分好,老太太百年後,總歸是各過各的。

午後,日光正好。

沈府正門處當值的門房得了徐嬤嬤一早的吩咐,格外警醒。

遠遠瞧見一輛青幔馬車在一騎護衛下穩穩駛來,車轅上掛著「韓」字燈籠,便知是客到了。

待馬車停穩,一個伶俐的小廝已轉身快步向內院通傳。

林氏得了信,搭著春桃的手起身,不疾不徐地行至二門內的影壁前站定。

她今日換了身稍正式的丁香色纏枝紋褙子,發髻一絲不亂,氣度端凝。

這是待正四品武官家眷的禮數,不遠不近,正相宜。

馬車停穩,車簾掀起。

先下來的是韓震,一身玄色錦袍常服,身姿挺拔。

韓震利落下馬,親手打起車簾,扶了虞禾下車。門房早已躬身候著,引二人入內。

虞禾今日穿著寶藍色常服,發髻綰得端莊,眉目沉靜,隻是搭在韓震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穿過外院,行至垂花門前,徐嬤嬤已領著兩個有體麵的管事媳婦在此等候。

韓震扶著虞禾行至林氏麵前,鬆開手,拱手一禮:「沈夫人,叨擾了。內子便托您照拂。」

林氏還了半禮,語氣溫和:「韓將軍客氣。」

韓震又側首,對虞禾低聲道:「申時末,我來接你。」

韓震轉身,按原路大步向外行去。

林氏這才含笑看向虞禾:「韓夫人,請隨我來,先至花廳用盞茶歇歇腳。」

虞禾微微屈膝:「有勞沈夫人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清掃得不見半片落葉的甬道,往錦熹堂走去。

徐嬤嬤落後兩步跟著,再後麵是幾個捧著暖爐丶巾帕等物的伶俐丫鬟。

沿途侍立的仆婦們皆屏息垂首,隻餘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與輕微的腳步聲。

穿過垂花門,步入內院,虞禾的腳步有些遲鈍。

眼前是未曾想像過的軒敞景致,抄手遊廊蜿蜒,亭臺樓閣掩映在古木間。

即便冬日,也透著富貴氣象。

沿途侍立的仆婦丫鬟,個個低眉斂目,姿態恭謹,連呼吸聲都很輕,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

她進京不過兩三月,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腳下平整如鏡的青石板路,身旁一塵不染的雕欄畫棟,都讓她生出幾分不真實感。

幸而身側的陶娘子手臂穩穩地托著她肘間,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能穩住她微微發軟的身形。

她暗自深吸口氣,將脊背又挺直了些。

規矩是倉促學了些,但今日不同往日。

她已是實實在在的四品誥命夫人。

這念頭像一枚定心石,讓她翻湧的心緒稍稍平複。

走在前半步的林氏,將她的細微緊繃儘收眼底。

昨日丈夫那番簡述言猶在耳,此刻親眼見到故事中的女主,雖難掩局促,但眉目間的溫婉堅韌是做不得假的。

與韓將軍確有一種曆經風雨後的契合。

林氏心下不免又掠過一絲昨夜那種複雜的感慨。

及至花廳落座,上了茶,隻溫聲問起一路可還順遂,京中冬日是否習慣,說的儘是些家常閒話。

語氣平和,態度親切,不著痕跡地緩解著虞禾的緊張。

虞禾漸漸能接上幾句話,言語間能聽出林氏對自家女兒的照拂與認可,並非全然客套。

她提到「悠然那孩子」時,眼角眉梢帶出的那點自然的笑意,讓虞禾懸著的心,終是落下了一些。

漸漸虞氏也卸下了心防和林氏聊些家常閒話。

林氏雖然有一肚子的八卦想問,但現在根本不合時宜,隻能悄悄暗中打量她。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帶著韓虞氏去拜訪老太太。

想必老爺也已經跟老太太那邊知會過了。

韓虞氏上門,於情於理都應該去拜訪一下沈府的老封君。

虞禾一路行來,被沈家這百年世家的氣象丶規矩森嚴的仆役壓得心頭惴惴,手心裡儘是薄汗,唯恐自己行差踏錯半分,給女兒丟了臉麵。

她暗暗吸了口氣,在心裡把沈老太太,想成了隔壁村的二大娘。

這麽一想,那份無形的威壓竟真散去不少,繃緊的肩背也微微鬆弛下來。

林氏察覺她的緊張,側首溫言寬慰:

「韓夫人不必緊張,老太太最是慈和,不過是長輩想見見親家,說幾句家常話罷了,平常心就好。」

這話說得熨帖,虞禾感激地看了林氏一眼,輕輕點頭,將這話聽了進去。

鬆鶴堂內,此刻卻非隻有老太太一人。

周氏先來一步,給母親請安,話裡話外地打探,老太太隻不接茬。

她也就賴在這裡不走,等會兒親自看看,正坐在下首陪著老太太說些無關痛癢的家常。

蘇氏院裡的丫鬟也打聽到二夫人去了老夫人處,蘇氏便也心領神會。

不緊不慢地收拾了一番,帶著吳嬤嬤,跟在周氏的後邊來給老太太請安。

沈老太太半闔著眼,手裡緩緩撥著佛珠,對兩個兒媳心裡那點彎彎繞豈會不知?

無非是聽說了韓虞氏今日登門,又是謝氏生母,又帶著新得誥命的光環。

心裡存了十分的好奇,迫不及待想來瞧個究竟。

掂量掂量這「奇女子」的分量。

也是,一個本該「病死」的前妻,二嫁竟能嫁給手握實權的四品將軍,還是頭婚,更得了誥命。

這等比話本子還曲折離奇的事,傳揚出去,怕是夠京城裡那些閒人嚼上大半年的舌根。

什麽「破鏡重圓」丶「情深義重」丶「手段了得」的猜測怕是少不了。

老太太心下冷哼一聲。

她倒也想親眼瞧瞧,這韓虞氏究竟是何等人物。

能生出謝氏那樣有手段丶把自己那素來清冷矜貴的孫兒迷得失了方寸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