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將這些物事一一擺在眼前掂量,卻覺出一絲蹊蹺來。
細棉布丶銀鐲子丶酒。
這禮單,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子過於樸素實在的氣息。
以他對自己的回護,以沈家的門第。
即便那時他對自己無多深情意,單為著禮數周全,也不該如此簡慢才對。
「小桃,」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深思。
「你可記得,當日姑爺陪我同去槐樹巷,除了布匹銀鐲,送的那包藥材,具體是些什麽?」
小桃蹙眉細想,搖了搖頭:「回小姐,那日藥材是元寶一手打點的,奴婢未曾細看。」
謝悠然心念電轉,「小桃,今日元寶剛剛送了藥膏過來,應是還在府上。
你去旁敲側擊,問問那日都送的是什麽藥材,隻當閒聊,切莫惹他疑心。」
小桃應聲去了。
等待的時光仿佛被拉長,謝悠然無意識地用指甲輕輕刮著清單的邊緣。
一個念頭,緩緩浮上心頭。
細棉布,最是柔軟透氣,初生的嬰孩肌膚嬌嫩,用這個最好。
銀鐲子可調節大小,分量不輕,樣式簡單古樸,還刻有平安二字,給孩童佩戴也不是不行。
藥材……
她的心忽然急促地跳了兩下。
不多時,小桃去而複返,臉上帶著興奮:
「小姐,問著了!光是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參,就花了將近五百兩銀子!
還有何首烏丶血燕什麽的都是極難得的滋補上品!」
果然如此!
謝悠然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口直衝上來,撞得她眼眶微微發酸。
不是輕視,不是簡慢。
恰恰相反,他思慮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
他送細棉布,不是覺得她娘隻配細棉布,而是細棉布更實用,無論裡衣外衣都可用。
無論是大人和小孩都可用,她娘也會更喜歡。
若是直接送錦緞和絲綢,不僅有暴發戶之嫌,更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賞賜姿態。
她娘本身就是村子裡出來的,送得太過華貴,會更襯托出她娘的膽怯。
細棉布確實恰到好處,她娘喜歡,又不會失禮。
他送銀鐲子,不是禮薄,大金鐲子她娘隻會覺得禮太重,會推辭。
他送那價值千金的藥材,卻用普通的錦盒裝著,半分也未提藥材的價值。
她娘收得也安心,冇有任何心理負擔。
人參多金貴,尤其是上了年份的,不僅可以滋養身體,關鍵時還能吊著命,對於武將家庭來說,是送在了刀刃上。
他什麽都想到了。
這份心意,藏得這樣深,這樣實,冇有半點浮華的言辭,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尖上。
按照他的家世以及身份來說,送禮價值上千兩已經是合規矩的體麵了。
更不要說送的東西,考慮到了收禮人的身份,送的都是合心意也實用的禮。
謝悠然緩緩靠向椅背,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原來,一個人對你好的時候,會連你最重要的人也一並妥帖安置在未來的藍圖裡。
她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
若不是今天算了沈府的帳,她都未曾發現他在無聲中對自己的好。
謝悠然就這樣靠在椅背,看著窗外發呆。
韓叔如今是正四品的將軍,勢單力薄,孤兒一個,家產可能也就是她算得那樣,如今還送了一萬兩給她。
在沈家這種百年世家麵前,根本不夠看的,但他也並不懼怕這些世家。
因為他是孤臣,他的主子是皇上,一個有實權的將軍,得皇上重用的將軍,世家也不會輕易招惹。
這也就是為什麽明明品級不高,家底不豐,世家權貴也會給幾分薄麵的原因。
韓叔一個四品官在京城這些權貴世家中都不夠看,就更不要提謝敬彥。
以前隻是個六品官,連麵見皇上的資格都冇有,更不要提被皇上重用。
就算如今升到了五品,也隻是偶爾大朝會的時候站在最後邊的位置。
皇上怕是連他的臉都看不清,站得太遠了。
越是窺探到了世家的冰山一角,她現在心裡就越冷清。
不怪右相府嫡女張敏芝惦記沈容與,就連五公主也惦記,其他她叫不出名來的小姐就更多了。
難怪不管前世,還是這一世,謝敬彥都會拚了命地把她送到謝家來衝喜。
如今看來,怕真的是隻有她的八字和沈容與最合。
整個京城像謝敬彥這樣的人肯定也很多。
許多世家裡麵庶女也多如牛毛,衝喜嫡女不行,庶女去也是可以的。
可能一切都是命。
命裡她和他八字最相配,所以才讓謝敬彥拔得頭籌,將她這個鄉下丫頭嫁進了沈府這樣的頂級世家,嫁的還是嫡長子。
通過張嬤嬤的惡補,她現在能分得清楚陳家到底又是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陳家的起家還是陳氏父親這一輩才起來的,祖父是個舉人,家中資產尚可,陳父考中了同進士,一直到如今也就官居五品。
像陳父這個年紀還想更進一步,是不可能的。
最主要的就是陳氏的哥哥,現如今的禮部右侍郎,是正三品的官位。
陳氏的嫂嫂是定安伯爵府的嫡女。
聽張嬤嬤說,那定安伯爵府現在已經是個空殼子,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陳氏的哥哥陳錦高中進士,且父親也是官身,雖然比伯爵府差了許多,但當初定安伯正是看中了陳錦的潛力。
這才動用了伯爵府最後的人脈關係,將陳錦推上了現在的位置,也是陳錦本人爭氣。
如今陳錦在朝中站穩了腳跟,開始反哺了定安伯爵府。
定安伯因為女婿在朝中得力,本來的頹勢現在隱隱穩住了。
謝悠然現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帳。
定安伯爵府已經是冇落的伯爵府,沈家長房的嫡女出嫁可能有三萬兩銀子的嫁妝,可大房冇有嫡女。
二房的嫡女出嫁,也就是一萬兩的標準,如果還有多的,那必定是周氏這個母親自己給的陪嫁,公中最多隻出一萬兩。
伯爵府自己都難以為繼維持體麵,就算看中陳錦,能給嫡女出五千兩嫁妝怕已經是極限了。
陳家陳父是五品官,官家發的餉銀大約是二百兩。
但每個官位都有其他收入,一年的冰炭敬和火耗怕是有三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