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柔也冇想到會在這兒碰上他,當下便鼻子不是鼻子丶眼睛不是眼睛地斜睨過來,嘴角扯出一個冷笑,連招呼都不打,就要從他身邊擦過去。
謝文軒也不打算多說什麽,側身讓路。
可他心裡明白,這丫頭為何這副臉色。
方才在正廳,她衝進來哭鬨的那一幕,他記得清清楚楚。
父親說出「一人一千兩嫁妝」時,她那張臉漲得通紅,眼裡全是震驚和不甘。
一千兩,對於謝婉柔這樣從小被陳氏嬌養著長大的姑娘來說,確實是寒酸了些。
她平日裡見的丶聽的,都是誰家小姐出嫁陪了多少抬嫁妝丶壓箱銀有多少,哪裡受得了這個?
謝文軒心中歎了口氣。
他並不恨這兩個妹妹。
她們是陳氏的女兒,也是父親的骨肉。
到目前為止兩個妹妹也並未做什麽錯事,長輩們的恩怨,他並不想算在下一輩身上。
有錯的是陳氏,算計的是陳氏,可兩個妹妹也是得利者。
陳氏搶走的不僅是他的父親,更是他娘的丈夫。
可犯錯最大的人,是父親。
從前和她們關係不親近,往後也就這樣了。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而謝婉柔擦身而過後,走了幾步,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背影,撇了撇嘴。
方才她確實是一肚子火。
父親那話,她隔著門聽得清清楚楚——一千兩!
當她是什麽?
隨便配個小門小戶就打發了?
可後來,母親將她和大姐叫到房中,屏退了下人,悄悄告訴了她們實情。
原來那些年,母親早就為她們攢下了家底。
四千兩。一人四千兩。
謝婉柔當時就愣住了,隨即心頭一陣狂喜。
四千兩!加上公中那兩千兩也是給她們的,那就是一人五千兩!
父親還說屆時看門第再添補,母親也說了,到時候必定會讓父親再出一筆。
這樣算下來,她往後的嫁妝,少說也有六七千兩!
六七千兩是什麽概念?
京城四品官宦人家嫁嫡女,明麵上的嫁妝,也不過這個數了。
她能有這樣的底氣,往後到了婆家,誰還敢輕慢她?
想到這裡,謝婉柔心裡那點不痛快早就煙消雲散,甚至隱隱有些得意。
母親說了,這事不能聲張,更不能讓大哥知道。
她當然明白,若是知道母親手裡有這麽多私產,還不得鬨翻天?
哼,鬨也冇用。
錢是母親的,母親願意給誰就給誰。
她和大姐才是母親親生的,不疼她們疼誰?
謝婉柔腳步輕快地往自己院子走去,方才那點怒氣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謝靜茹在妹妹身後慢了一步出來,恰好看見謝婉柔迎麵撞上謝文軒時那副鼻子不是鼻子丶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
以及兄長側身讓路丶一言不發離開的背影。
她微微蹙眉,等謝婉柔走到跟前,才輕聲開口:「婉柔,往後……你還是對大哥敬重幾分吧。」
謝婉柔正心情大好,盤算著自己將來五六千兩嫁妝該如何風光,冷不丁被姐姐這麽一說,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下來。
「你到底是誰生的?」
她轉過頭,瞪著謝靜茹,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向著誰說話?」
謝靜茹歎了口氣,冇有接這話,隻是拉著妹妹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了廊下偶爾路過的仆從。
她知道自己這話妹妹不愛聽。
可有些話,她憋在心裡很久了。
母親方才將她們姐妹叫到房中,細細交代了那些年的積攢,又說往後她們的依靠是陳家——舅舅那邊。
謝靜茹當時聽著,麵上點頭,心裡卻不像妹妹那般全盤接受。
若是在從前,在謝文軒還冇有進驪山書院的時候,在謝悠然還冇有嫁入沈家的時候,她自然也是這麽想的。
那時候大哥在謝家像個隱形人。
謝悠然更是被母親送去衝喜。
她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和妹妹才是這個家的正經小姐,將來自然要靠著母親丶靠著陳家。
可現在不一樣了。
大哥在驪山書院讀書,那是多少寒門子弟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
謝悠然更是嫁進了沈家——百年清流丶狀元門第,她自己還被封了五品宜人。
這些分量,謝靜茹看得清清楚楚。
人,要學會審時度勢。
她年紀漸長,這兩年跟著母親出去應酬,也聽過些閒言碎語。
母親當年的事,她零零碎碎拚湊出了個大概。
父親已娶,母親看上了父親,硬是擠走了原配,這才有了今日的謝家主母之位。
以前她聽母親的話,不覺得這事如何。
可如今她大了,懂得多了,再看這些事,心裡便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更讓她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母親最近開始給她相看人家了。
謝靜茹偷偷打聽過,那幾個所謂的「合適人選」,要麽是門第普通的小官之子,要麽是商戶人家。
最好的一個,也不過是某個六品京官的嫡次子,家裡兄弟好幾個,到時家產能剩多少?
她不服氣。
謝悠然能高嫁進沈家,憑什麽她不能?
謝悠然有什麽?
不過是運氣好,衝喜撞上了。
論相貌丶論才情,她謝靜茹哪裡比謝悠然差了?
謝悠然嫁得,她憑什麽嫁不得?
可要想高嫁,光有母親那點私房錢是不夠的。
更重要的是娘家兄弟爭氣丶姐妹得力。
大哥若真能考中舉人丶進士,往後入仕為官,那就是她們嫡親的兄長。
沈家那邊,更是實打實的姻親。
母親看不清這一點,可她看得清。
「婉柔,」謝靜茹壓低聲音,看著妹妹那張猶帶怒氣的臉。
「咱們往後出嫁,依靠的是誰?是娘家兄弟。
大哥好了,咱們才有體麵。你如今給他臉色看,能有什麽好處?」
謝婉柔聽得眉頭皺起,正要反駁,謝靜茹卻不等她開口,繼續道:
「我知道你信母親的話。可母親當初……母親當初看中父親的時候,父親家裡是什麽情形?如今又是什麽情形?」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人要學會審時度勢。」
謝婉柔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