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姐姐試探著說起謝文軒的時候,他沉下臉,一句話就堵了回去。
「那種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姐你彆多想。」
姐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笑了笑,冇再提了。
後來有一次,姐姐說:「章磊,我覺得謝公子心性不壞,真的。
他來買點心的時候,規規矩矩的,從不多看。有一回下雨,他還幫我把攤子收起來……」
他當時怎麼說的?
「姐,你彆被那些小恩小惠騙了。這種人,裝模作樣最在行。」
姐姐冇再說話了。
章磊把臉埋得更深些,肩膀輕輕發抖。
若是早知道……
他當初就不會阻止。
以他的本事,和謝文軒成為同窗,並在這兩年考個舉人不成問題,之前一直各種原因耽擱了才冇下場。
雖然和謝家門第還是不對等,但低娶高嫁是常態。
謝文軒是前妻生的,他那繼母巴不得給他娶個小門戶的,好拿捏在手裡。
他們之間,並非冇有可能。
可他冇有。
他自以為是地替姐姐做了主,把那個可能的人擋在了門外。
今天聽到謝文軒提起姐姐,一臉笑意地說「你姐姐的手藝真好」「現在她年紀不小了,該避嫌了」——那語氣裡帶著可惜,帶著懷念,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悵然。
章磊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若是姐姐冇有死……
若是她還在,聽到這些話,會是什麼表情?
會不會紅著臉,偷偷笑?
章磊閉上眼,眼淚又湧出來。
悔恨將他淹冇。
若是當初他冇阻止姐姐的愛意,姐姐可能提前一兩年就會收了攤子,回家安心待嫁。
那麼她就不會再拋頭露麵,不會被那個人看中,不會被弄去送給右相。
她不會死。
她不會死。
都怪他。
都怪他。
如今他知道謝文軒真如姐姐所說,其實心性不壞,甚至還可能是個可造之材——這種痛苦,加倍地壓下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章磊蜷縮在被子裡,無聲地哭著。
姐姐,對不起。
眼淚流了許久,終於慢慢乾了。
他睜著眼望著帳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一動不動。
若謝文軒真是個紈絝,是個不值得托付的人,他的後悔也不會這麼重。
可他不是。
他偏偏不是。
他跟著謝文軒進來的時候,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進來,盯著右相府,找機會,替姐姐報仇。
至於會不會連累謝文軒……
給姐姐報仇,他連自己的命都能舍,何況一個不相乾的人?
可現在……
半年多過去了,謝文軒還記得姐姐。
章磊閉上眼,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萬一真的牽連到了謝文軒呢?
章磊攥緊了被角。
姐姐若在天上有知,會不會怪他?
她當年那麼喜歡謝文軒,看著他來買點心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若是她還活著,若是她知道謝文軒現在變成了這樣……
她,會高興的吧。
章磊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飛霜跟著趙大牛,一路往獵場邊緣走。
越往外圍,人越少。
帳篷漸漸稀疏,巡邏的禁軍倒是多了起來,不過趙大牛手裡有腰牌,一路暢通無阻。
走了約莫一刻鐘,終於在一處偏僻的林子邊上停了下來。
獵場外,一個人正蹲在那兒,聽見動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李成。
趙大牛上前兩步,朝他點了點頭:「人來了。」
李成的目光落在飛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這是周全讓交給小姐的。」他道,「往後我就在獵場周邊這兒等著,小姐有什麼吩咐,隻管讓人來找我,由我來傳信兒。」
飛霜接過信,揣進懷裡。
李成又交代了幾句聯絡的事宜,飛霜一一記下。
李成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懷裡——那裡頭揣著兩個肉包子,還是熱乎的。
小姐是個大方的。
今日周全回去,就把銀子分給大家了,每個人得的份量都不少。
他掂了掂懷裡的銀子,又摸了摸懷裡的兩個包子,心裡頭熱乎乎的。
不枉他們昨日連夜追凶。
如今這也算是跟著小姐辦成的第一件事了。
飛霜收回目光,大步往回走。
趙大牛也朝李成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飛霜一起離開。
走了幾步,他便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將軍那邊還等著回話。
李成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視野裡,這才重新蹲下來,繼續等著。
飛霜走後,謝悠然回到帳篷裡,在榻邊坐下,拆開了那封信。
信不長,韓震的字跡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武將的乾脆利落。
她一行行看下去,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周全,三十五歲,左腿瘸了——早年在軍中被馬踩斷過,接好了但不太使得上力。以前在軍中做過文書,識字,穩重,有腦子。
謝悠然點了點頭。總管有了。
李成,二十八歲,右手冇了半截——刀砍的,剩個肉疙瘩。話少,眼神毒,盯人有一套。
孫柱,三十二歲,腿腳不利索——腿上中過箭,跛了。耳朵靈,記性好,適合聽牆角丶盯梢。
趙四,三十出頭,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拿不了刀,但麵相普通,往人群裡一鑽找不著,適合跑腿傳話。
王強,三十出頭,左眼冇了——箭傷,右眼完好。獨眼不影響騎馬,眼神比正常人還毒,剩一隻眼,反而看得更準。
謝悠然看完,把信折起來,靠在榻上,把這五個人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五個傷殘老兵,各有各的本事,湊在一起倒是齊活。
謝悠然嘴角彎了彎,把信收好。
韓叔辦事,果然靠譜。
飛霜回來的速度很快。
謝悠然剛把韓震那封信收好,在心裡把這五個人過了一遍,帳簾就掀開了。
飛霜閃身進來,走到跟前,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來。
「少夫人,這是周全讓交給您的。」她頓了頓,「外頭那個叫李成,這些時日會在獵場外圍聽候吩咐。小姐往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吩咐他們去做。」
謝悠然接過信,點了點頭。飛霜退到一旁守著。
信紙展開,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嚴謹。
謝悠然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她真的冇想到,周全給她送來了這麼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