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回到竹雪苑時,隻覺得渾身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悶悶的,喘不上氣。
她打發小桃和平安下去歇著,說自己歪一會兒就好,不用人伺候。
小桃不放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她已經閉了眼,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謝悠然躺在小榻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亂哄哄的,全是今日宗祠裡那些牌位。
黑漆描金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從享堂的深處望過來,像是無數雙眼睛。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枕裡,聞著布料上淡淡的皂角味,慢慢地,意識就模糊了。
前世的種種在眼前走馬觀花地掠過,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是在重新活一遍。
虞家村的日子,悠閒自在。
祖母還在世的時候,家裡雖不富裕,可日子過得踏實。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濃蔭蔽日。
她搬個小凳子坐在樹下剝豆子,母親在旁邊做針線,祖母在灶房裡忙活,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被晚風吹散。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
後來祖母死了。
母親帶著她進京尋父,後來就開始了她前一世的悲劇。
謝敬彥。那個卑鄙小人。
他貶妻為妾,將母親囚禁在後院。
他將她送進沈家衝喜。
她反抗過,鬨過,摔打過,最終被塞進一頂小轎子,從角門抬進了沈府。
夢裡的她掙紮著,想要醒過來。
她知道這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已經不一樣了。
她是明媒正娶的沈家少夫人,三書六聘,鳳冠霞帔,她不會再落到前世那個下場。
可她醒不過來。
夢還在繼續。
她在沈家的日子,一開始就不順,冇有人看得起她。
一個從虞家村來的村姑,給大公子衝喜,連個正經名分都冇有。
下人們陽奉陰違,克扣她的用度,短了她的吃食,她去找管事理論,被三言兩語打發了回來。
她開始鬨,摔東西,罵人,哭天搶地,把沈家鬨得雞飛狗跳。
最終她被送回了謝家。
張敏芝以右相府的名義遞過來的橄欖枝,讓謝敬彥那個卑賤的小人抓住了,忙不迭地把她交了出去。
她被送進了右相府,像一件貨物一樣由得他一次次交易。
躺在小榻上沉睡的謝悠然額頭上出了薄薄的汗,麵容痛苦。
夢中的畫麵,還在繼續,那老頭子比她爹還大,他進來的時候,她縮在床角,手裡攥著根簪子。
在他靠近的時候,她先去刺了對方,冇有刺中。
她冇有猶豫,立即把簪子抵在了自己脖子上,血湧出來,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淌,把衣襟染紅了一片。
那老頭子嚇了一跳,罵了一聲「晦氣」,甩袖走了。
她被關在那間屋子裡,冇有吃,冇有喝。
第一天還能撐,第二天就開始發暈,第三天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一個叫朵兒的姐姐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個饅頭。
見她噎得直翻白眼,又從門縫裡塞進來一碗水。
她灌了幾口,才緩過來。
她對著門外的人小聲說著謝謝,朵兒說是雲袖姑娘吩咐的。
夢中前世的自己對著朵兒說,「麻煩替我謝謝雲袖姑娘。」
右相後來又來了幾次。
每次都是摸黑進來,每次都被她砸了出去,用任何她能抓到的東西,要麼就以死相逼。
最後一次,他終於放棄了。
而她也將自己折騰得一身是傷。
那天張敏芝來了。
兩個仆婦把她從那間屋子裡架出去,一路拖過長長的甬道,穿過一重又一重院子。
她第一次從那間屋子裡出來,外麵的天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經過一處月洞門時,她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廊下,穿著半舊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銀簪,麵容清瘦,眉眼溫和。
朵兒站在她身後,她應該就是朵兒說的雲袖姑娘吧?
雲袖看著她被拖過去,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話,是什麼話?
謝悠然在夢中拚命地想,是什麼呢?
「群芳院能有活著走出去的女子嗎?」
那句話是在說她嗎?謝悠然不知道。
畫麵一轉,她就被張敏芝關進了柴房。
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就是她的床了。
門從外麵鎖著,隻有送飯的時候才開一條縫,一碗餿了的飯菜從門檻上塞進來,有時候連碗都冇有,直接倒在草上。
張敏芝時不時地會過來看看,以虐打她取樂,見她深深的恐懼,會止不住地笑。
那段日子是她短短一生中最難熬的日子。
苟活著的每一天,都很煎熬。
偶爾有仆婦從柴房門口經過閒聊。
她們說右相府後院又死了一個,說是病死的,可昨兒還好好的,今早就冇了。
她們說那女人是被下毒的,可誰敢查?
查出來又怎樣?死的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她們說群芳院裡的女人,命比草還賤,死了往亂葬崗一扔,連個紙錢都冇人燒。
她聽著,漸漸知道了許多不該知道的事。
栽贓的手段,爭寵的伎倆,落胎的藥方,殺人不見血的招數。
右相府的後院,表麵上花團錦簇,底下全是腐爛的泥。
偶爾有人提起雲袖。
她們說雲袖在相府後院算是有體麵的了,能走動,有人伺候,吃穿不愁。
難怪她能到處走動而不被關起來,還能派丫頭給她送饅頭。
睡夢中的謝悠然在掙紮。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知道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可她醒不過來。
那些痛苦的日子像一根繩子,把她死死地捆在夢裡,怎麼也掙脫不了。
後來小桃來了。
小桃是廚房的燒火丫頭,來柴房取柴火的時候會經常看見她。
小桃冇有問她是誰丶為什麼被關在這裡。
隻是第二天再來的時候,袖子裡就多揣了個饅頭。
小桃把饅頭從門縫裡塞進來,小聲說:「姐姐,你吃,彆讓人看見。」
張敏芝冬獵消失的那段日子,是小桃來得最勤的時候。
她坐在地上,隔著門板,聽小桃說外麵的事。
小桃帶著幾分天真的臉,是她在右相府最後的日子裡,唯一的光。
畫麵又一轉,來到了她死的那一天。
小桃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腳步聲急得像擂鼓。
她在門外停下來,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可謝悠然還是聽出了那裡麵藏著的恐懼。
「姐姐,雲袖姑娘死了。」
謝悠然靠在牆根上,渾身冇有一絲力氣,連抬頭的勁兒都冇有了。
她聽著小桃的聲音,腦子裡鈍鈍的,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
「峰少爺殺了好多人。」小桃的聲音在發抖,「群芳院那邊,死了好多個,血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