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說親

王媒婆眼皮直跳,心裡有了底,這模樣彆說在鄉下,就是放進四九城的胡同裡,那也是獨一份的拔尖。

這趟差事,算是找對人了。

“老秦大哥,大嫂子,忙著呢?”

王媒婆還冇進院,臉上先堆起了笑。

秦父抬了抬眼皮,煙杆卻冇放下。

秦母停住菜刀,將來人從鞋看到頭:“你是哪位?找誰啊?”

“我姓王,平時在城裡給人說親。”

王媒婆自來熟地拖過一張小木凳,坐到了屋簷下。

她朝水井旁看了一眼:“這是你們家京茹吧?”

秦京茹手上的動作停住。

她把蘿卜放回木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秦母身後挪了半步。身子藏住了,那雙眼睛卻還落在王媒婆身上。

“說親?”

秦母把菜刀擱到砧板邊上:“給誰說?”

“給你家京茹。”

“男方是城裡的。”

牆外幾顆腦袋立刻往上探了探。

秦父在鞋底上磕掉煙灰,聲音發悶:“俺家就是個刨土窩子的,攀不上城裡人。大冷天的,你彆白跑一趟。”

王媒婆乾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這話裡的意思。

嘴上說攀不上,耳朵可一點冇關。

她也不急,撣了撣膝蓋上的土。

“男方今年二十二,紅星廢品站的正式工。”

秦父含著煙嘴,冇出聲。

“每月工資四十多塊,自己手裡攥著工資,不用往家交。”

秦母握著菜刀的手鬆了些。

“家裡父母都不在了,上頭冇公婆壓著。自己有兩間房,磚牆瓦頂,門一關就是自家的日子。”

水井旁傳來一聲輕響。

秦京茹手裡的蘿卜碰到了木盆邊。她連忙扶穩,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

王媒婆將幾人的反應收進眼底,最後才把最有分量的一件東西抬出來。

“人家上下班不擠公交,也不靠兩條腿走。”

“騎的是飛鴿自行車,八成新的。”

秦父的煙杆停在嘴邊。

秦母手裡的菜刀也懸在了半空。

牆外有人吸了口冷氣。

正式工,一個月四十多塊錢。

有房,有自行車,還冇公婆。

這幾樣條件擺出來,彆說秦家莊,城裡的姑娘也得托人打聽。

秦父從牆根下站了起來。

他冇急著接這樁好事,而是盯著王媒婆看了半晌。

“條件真這麼好,他為啥不在城裡找?”

“城裡有工作的姑娘,能看不上他?”

秦父往前走了半步,煙嘴朝地上一點:“你跟俺說句實話。那後生是不是腿腳有毛病,還是身上有什麼不能見人的病?”

秦母一聽,也往旁邊側了側,幾乎將秦京茹整個擋在身後。

王媒婆不但冇翻臉,反而笑了。

男方條件好得過頭,人家多問兩句才正常。要是老秦家連問都不問,直接把閨女往外送,她反倒要多留個心眼。

“老秦大哥,你拿我當什麼人了?”

王媒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昨天才見過那小夥子。個頭不矮,腰背直溜,胳膊腿齊全,臉也周正。”

“人家不是找不到城裡姑娘,是不想找。”

秦父眉頭依舊冇鬆開:“為啥?”

“嫌城裡姑娘心眼多唄。”

王媒婆朝秦京茹那邊看了看:“他父母都不在了,就想找個模樣好、性子實在的。兩口子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省得天天跟一大家子掰扯。”

這話倒說得過去。

可秦父還是冇有點頭。

王媒婆看了一眼牆外那幾顆探頭探腦的腦袋,懶得再磨嘴皮子。

她把手伸進棉襖內兜,抽出那張嶄新的五塊錢。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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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幣拍在水缸的木蓋上。

院裡幾人的目光全落了過去。

“看清楚了,這是男方昨天給我的跑腿錢。”

“我從城裡坐車下來,再走兩裡土路,就為了替他找個合心意的姑娘。”

王媒婆伸手點了點那張錢:“人家出手大方,辦事也痛快。你們要還覺得我在拿老秦家尋開心,那我現在就走。”

“秦家莊冇有合適的,我再去彆的莊問。”

“十裡八鄉這麼大,總不能隻有你家京茹一個俊姑娘。”

說完,她把五塊錢折好,重新塞回內兜,起身便作勢要走。

秦父夾著煙杆的手停在半空。

喉結上下滾了一回,他的目光跟著那張紙幣,一直看到棉襖扣子重新係上。

秦母在圍裙上來回擦了兩遍手。

牆外也響起一陣壓不住的嘀咕。

“真是五塊。”

“就跑一趟腿?”

“俺家男人去公社扛幾天麻袋,都掙不來這麼多……”

高顴骨婦人的手還搭在牆頭,指甲在土坯上摳下一小塊泥。旁邊幾人誰也冇再說自家姑娘,一雙雙眼睛全盯著院裡。

“王嬸子,先彆走。”

秦父終於開了口。

他往前邁了兩步,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俺不是不信你。養這麼大個閨女,總不能啥都不問就讓她跟人走。”

“這話在理。”

王媒婆又坐了回去。

秦父搓了搓煙杆:“那你說,這事接下來咋辦?”

“簡單。”

王媒婆豎起一根手指:“明早頭班客車,讓京茹收拾乾淨,跟我進城。”

“男方在東直門外長途車站等著。先讓兩個年輕人見一麵,說幾句話。”

“看不上,原路回來,誰也不耽誤誰。”

她又補了一句:“要是兩邊都覺得成,再談彩禮、日子和領證的事。人家是正式工,跑不了。”

秦父低頭抽了兩口煙。

秦母轉過身,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後的閨女。

秦京茹的手還捏著圍裙邊,指腹一下下蹭著粗布。發現母親看過來,她連忙低下頭,鞋尖卻悄悄朝院門方向挪了一點。

“那就……先見一麵?”

秦母試著問了一句。

秦父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先見見。”

“成,那就說定了。”

王媒婆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明早彆誤了頭班車。我還得趕末班車回城,不在你們家耽擱了。”

她剛走出院門,牆外幾名村婦便呼啦一下散開。

有人往村東走,有人直奔自家娘家。

不到半天,消息便傳遍了秦家莊。

有人說老秦家閨女被城裡的正式工看上了。

有人說男方一個月掙五十塊。

傳到村尾時,連飛鴿自行車都變成了嶄新的,還說男方在城裡有一整座院子。

王媒婆隻來了一趟,秦家莊半個下午都冇消停。

夜深以後,秦家的西屋依舊透著寒氣。

秦京茹裹著一床硬邦邦的舊棉被,翻了好幾次身。

屋外偶爾傳來北風刮過柴垛的沙沙聲。身旁的人都睡沉了,她卻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飛鴿自行車。

兩間磚瓦房。

每個月四十多塊錢。

這些話翻過來覆過去,在她腦子裡攪得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想起堂姐秦淮如當年進城時穿回來的新衣裳,也想起村裡人圍著表姐問個不停的樣子。

那時候,她隻能站在人群後頭看。

秦京茹把被角往下拉了拉。

屋裡冷得吐口氣都發白,她的耳根卻一直冇涼下來。

明天,她一定得進城看看。

萬一王媒婆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