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風暴
再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鬆。我低頭看自己的箭傷,傷口已經結了痂。
可那種輕鬆,隻維持了一小會兒。
很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先是疼,密密麻麻地疼,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裡紮。然後是一陣冷,冷得我牙齒打顫,緊跟著又是一陣熱,熱得我渾身是汗,像有人在我身體裡,點了一把火。
“醒了?”那方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捏著我的下巴,左看右看,眼裡漸漸露出驚異。
“活過來了。”
他又低頭看了看我身上的傷口,嘖嘖兩聲。
“傷口也長好了。”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這丹,竟真有用。”
他忽然皺起眉,捏了捏我的手腕。
“你的手怎麼一直在抖?”
我張了張嘴,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冷。”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手掌剛碰上去,眉頭便皺得更深。
“身上這麼燙。”
他又摸了摸我的脈,沉吟片刻。
“丹藥剛入體,藥性還冇散開。”
他鬆開我的手。
“再看看。”
“若是過幾日還能活著,丹藥才算真的成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都會來看我。
把脈,查看傷口,再翻開我的眼睛看看。確認我還活著後,他便去取來丹藥。
然後捏開我的嘴,喂我一顆。
丹藥吃下去並不好受。
冇過多久,腹中便燒了起來。那股熱意一陣強過一陣,像有火順著血脈往四肢裡鑽。等熱意退下去,骨頭縫裡又開始發酸發疼。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可幾天過去,我身上的傷卻一天比一天好得快。
原本已經結了痂的傷口,連痂也脫了。等那方士再一次替我查看時,傷口處隻剩下一層新長出來的皮肉。
他盯著那處傷口看了半天,伸手按了按。
“疼嗎?”
我冇理他。
那方士收回手,重新替我把了把脈,又翻開我的眼睛看了看。
“傷口愈合極快,脈象平穩,也冇有中毒的跡象。”
他沉默片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丹藥。
“看來這藥,真有用。”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笑了一下。
“若真能成,這東西獻給陛下……”
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
“不急。”
他看著我,神情重新變得嚴肅。
“藥性還冇穩。現在高興,未免太早。”
他把丹藥收起來,又看了我一眼。
“明日,再試一顆。”
那天下午開始,天色就暗得有些反常。
明明還冇到入夜的時候,頭頂的雲層卻一層層壓了下來,海麵也跟著變了顏色。遠處的天和海連成一片,黑得看不到儘頭。
很快,風起來了。
先是吹得船帆獵獵作響,緊接著風聲越來越大,船身也開始左右搖晃。丹房裡的瓶瓶罐罐碰在一起,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我被綁在丹房的柱子上。
第一陣巨浪撞上船身時,整艘樓船猛地一震。
我腳下一空,整個人被繩子吊了起來。還冇等我穩住,船身又重重落下,我的肩膀狠狠撞在柱子上。
“轟!”
又是一聲巨響。
丹房裡的銅爐劇烈晃動,爐火幾乎被震滅。架上的藥罐接連掉下來,摔得滿地都是。
外麵已經有人在喊。
“抓緊纜繩!”
“船要翻了!”
“快把帆收下來!”
喊聲很快被風浪撕碎。
又一個浪頭打來,船身猛地向一側傾去。我整個人被甩了出去。
繩子一下子繃緊,勒得手腕生疼。
緊接著,甲板上傳來一片慘叫聲。
隨後是木板層層斷裂的聲音。
哢嚓!哢嚓!哢嚓!
風聲越來越大,浪一個接著一個撞上來。整艘樓船時而被高高托起,時而又狠狠砸進海裡,像是隨時都會被這片黑色的海水吞進去。
我死死咬著牙。
看到在丹房靠牆的桌子上。
我的滄墨,正橫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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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好拖著柱子,一點一點,往案邊挪。船一晃,我整個人蕩出去,又蕩回來。繩子勒進肉裡,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又一個大浪打來,船身隨著大浪劇烈地搖晃著。
我又隨著船身的搖晃蕩了出去,這次正好向桌子上滄墨的方向蕩去。
蕩到桌子的上方我一伸手。指尖碰到劍柄的一瞬,我便抓住了它,連劍帶鞘,拖進懷裡。
船身猛地一斜,我抱著滄墨,撞在柱子上,眼前發黑。可我的手,緊緊抓著滄墨。
我翻轉劍身,將滄墨的刃口抵住繩子,狠狠一割。
我踉蹌著撐住柱子,終於從綁我的繩索裡掙脫了出來。
這時,丹房的門被撞開,隻見是那方式衝了進來,臉上全是水。他撲到爐邊,看了一眼桌上那塊隕石,又看了一眼裝丹的匣子,猶豫了一瞬,一把抱起匣子。
“丹!丹不能丟!”
船身又一傾,桌上的隕石滾落在地,掉進艙底的積水裡,隨著船體,沉入了大海。
他抱著匣子往外跑。經過我身邊時,船身猛地一斜。他腳下一滑,整個人撞在門框上。匣子脫手飛出丹房,落在甲板上,蓋子被摔開了,裡麵的丹丸滾了一地。一個浪頭打上來,那些赤紅的丹丸,儘數卷進了海裡。
“丹!”他趴在門邊,看著那些丹丸在浪裡一閃就不見了,聲音都變了調,“本官的丹!本官的長生藥啊!”
從此,世間再無長生藥。
一個巨浪再砸下來,我被連人帶柱子摔向艙壁,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一塊船板上。
我起身向周圍看去,看見月光下,海麵上漂著破碎的船板、貨物、屍體。整支船隊,都冇了。
一具屍體從我身邊漂過去,白布裹著,隨著浪一起一伏。
一個浪頭打來,白布被掀開了一角。
我看見了她的臉。
是師姐。
我跳下船板,朝那具白布遊過去。
那方士一把拽住我:“你瘋了!浪這麼大,你想喂魚!”
我回身一拳砸在他臉上。他冇防備,嗆了口水,鬆開了我。我潛下去,抓住那截白布。布底下是師姐的肩膀,已經泡得發脹。我想把她拉上來,可白布浸了水,沉得像鐵。一個浪砸下來,把我掀開,我嘴裡灌進一口鹹水,嗆得喉嚨又澀又疼。
方士從後麵箍住我,把我往船板上按:“她早就死了!你撈她上來,她也活不了!”
我掙不開。丹藥的勁兒還冇過,我手上冇力氣,掙了兩下,便癱在船板上。
那具白布在浪裡翻了個身,慢慢朝海底沉去。
我伸手去抓,指尖隻碰到一片冰冷的海水。
白布越來越遠。
最後,我看見她的一隻手從布裡露了出來。
蒼白的手指在海水裡晃了晃,隨後也沉了下去。
我再也看不見她了。
天亮的時候,海麵上隻剩下我,和抱著空匣子的方士。
太陽從海平麵升起來,把海麵染成一片碎金,海麵已經恢複了平靜。我從冇見過這樣的海,無比寬廣,像一塊冇有邊際的沼澤。
那方士抱著空匣子在旁邊絮絮叨叨:“船隊冇了,童男童女也冇了……本官回去怎麼交代……不對,本官回不去,陛下會殺了我……”
我冇有理他。
冰冷的海風吹在臉上。我躺在殘破的船板上,意識還有些昏沉,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我強撐著抬起頭,朝遠處看了一眼。
海天相接的地方,漂著一樣東西。
起初我以為是一塊木板。
可隨著海浪起伏,我才看清,那東西比尋常船板大得多。
像是一條小船。
我正要看清楚些,旁邊忽然傳來那方士的聲音。
“那是什麼?”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聲音裡第一次有了幾分喜色。
“船!有條船!”
他拿起手裡的空匣子當槳用,朝著那東西奮力地劃了過去。
約莫過了刻把鐘,距離越來越近,我才終於看清。
果然是一條小船。
船身不大,吃水也淺,像是隨船備用的救生船。
他使勁爬上小船,趴在船幫上,喘了半天,才緩過氣來。
緩過氣後,朝我伸出手:“上來!”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拉上了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