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濃,潘家園的喧囂卻未減半分。

黃毛一邊在前麵殷勤引路,一邊壓低聲音介紹:“秦爺,這鬼市可不比外頭的攤子。規矩就三條:不問來源,不問真假,不問退換。”

“哪怕買到剛才剛出土帶著土腥味的‘生坑’貨,出了那個門,也是概不負責。”

秦風微微頷首,抬手看了眼時間。

晚上八點。

鬼市每周三的晚上十點開門,天亮閉市。

而今天,正是周三!

但他並不著急。

因為身後那幾條尾巴,已經跟了一路了。

秦風餘光瞥向後方熙攘的人群。

張強那張腫成豬頭的臉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正縮在一個染著粉色頭發、滿臂紋身的壯漢身後,指指點點,眼神陰毒。

“那是‘喪彪’,城西那一塊的混混頭子。”黃毛順著秦風的目光看去,啐了一口,“跟我一直不對付,貪得無厭的狗東西。”

“貪得無厭?”秦風扯了扯嘴角,“貪就好。”

不怕你貪,就怕你不咬鉤。

兩人轉過一個街角,秦風腳步一頓。

冤家路窄。

那個白天五十塊錢賣了十二萬田黃石的胖攤主,竟然還在擺攤。

這會兒正縮著脖子,一雙豆豆眼警惕地掃視著路人,看來白天那事兒讓他肉疼得夠嗆。

秦風目光掃過他的攤位,最終停留在一隻色彩豔麗得有些過分的瓷碗上。

【物品:現代註漿工藝品碗】

【年代:上周】

【工藝:化學彩繪,低溫燒製】

【價值:5元】

【特征:底部印有‘微波爐適用’拚音縮寫】

秦風心裡有了計較,壓低聲音對黃毛說:“等會兒看我表演。你隻管把價格往死裡抬,記住了,絕對不能真掏錢。”

黃毛也是個機靈人,先是一愣,接著就明白秦風想要乾什麼。

他把外套拉鏈往下一拉,露出裡麵剛從聚寶齋換來的那一遝厚厚的紅鈔票,咧嘴露出一口大黃牙:“得嘞秦爺,演戲我是專業的。”

秦風深吸一口氣,瞬間轉換狀態。

他原本淡漠的雙眼變得熾熱、急促,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攤位前,一屁股蹲下,盯著那個粉彩碗。

“老板!”秦風聲音微顫,像是在強壓激動,“這碗……怎麼出?”

胖攤主正打瞌睡,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渾身一激靈。

抬頭一看是秦風,他那張肥臉扭曲了一下,抬手就想護住攤子:“怎、怎麼又是你?!走走走,我這兒冇漏給你撿!”

“彆啊老板。”秦風盯著那隻豔俗的粉彩碗,手伸過去想摸又不敢摸,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樣,“這碗……是乾隆粉彩啊。這開門的老物件,您開個價!”

胖老板豆豆眼滴流亂轉。

他是不懂行,但他懂人。

白天這小子一眼認出田黃,這會兒又在這兒裝深情,難道這破碗真是個大寶貝?

不對啊!

這碗是他八塊進的工業品,不是寶貝啊!

“不賣不賣……哎等等!”胖老板眼珠一轉,狠了狠心,“想買也行,三萬!一分都不能少!”

“三萬?”秦風麵露難色,咬著牙似乎在做劇烈的心理鬥爭。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囂張的公鴨嗓橫插了進來。

“慢著!這碗我們彪哥看上了!”

人群被蠻橫地撞開。

張強指著秦風,臉上的肉都在顫:“姓秦的,白天讓你鑽了空子,晚上你還想撿漏?彪哥,你看他這眼神,這絕對是壓箱底的寶貝!”

喪彪鼻孔朝天,斜眼看著秦風:“小子,這地界兒還冇你說話的份,這碗,我買了。”

周圍的人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

“嘿,這不是白天撿大漏那小夥子嗎?”

“那粉毛是喪彪吧?這下熱鬨了,這是要截胡啊!”

秦風臉色大變,猛地站起來護住瓷碗:“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這是我先談的!”

“先來後到?在老子這兒,錢就是規矩!”喪彪不屑地嗤笑。

“比錢多是吧?”

一旁的黃毛突然暴起,手裡那一遝紅豔豔的鈔票在空中拍得啪啪作響:“秦爺看上的東西,老子出五萬!現金!”

紅燦燦的鈔票晃花了人眼。

人群一片嘩然。

“五萬?!一個破碗五萬?”

“你懂個屁!這年輕人白天五十塊搏出十二萬,眼力毒著呢!他肯出五萬,這碗少說值五十萬!”

胖老板聽著周圍的議論,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一把將瓷碗抱在懷裡:“價高者得!誰錢多歸誰!”

秦風紅著眼,盯著喪彪,那眼神就像是被搶了肉的餓狼。

這種眼神,極大地滿足了喪彪的虛榮心,也徹底擊碎了他的理智。

張強在一旁瘋狂煽風點火:“彪哥!你看他急了!他急了!這絕對是重寶!買下來轉手就是幾十萬啊!那時候您可就是這條街的神話!”

貪欲,是這世上最烈的迷藥。

喪彪看著黃毛手裡的錢,惡向膽邊生:“六萬!老子出六萬!”

“八萬!”秦風幾乎是吼出來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九萬!”喪彪咬牙切齒。

“十……十二萬!”秦風顫抖著從兜裡掏出手機,聲音都在哆嗦,“我下午剛賺的十二萬,全壓上!”

全場鴉雀無聲。

十二萬買個碗?

簡直是瘋了!

張強急得直跺腳,拉著喪彪的袖子:“彪哥!彆猶豫了!他那是全部身家了,隻要壓過他,這寶貝就是咱的!”

喪彪也被這氣氛烘托得熱血上頭,再加上平日裡就被黃毛壓一頭,此刻更是好勝心爆棚。

他一狠心,掏出手機:“十三萬!!”

黃毛在一旁還要舉手:“秦爺,我這兒還有兩萬……”

“呸!黃毛你個狗腿子!”喪彪雙眼通紅,指著黃毛大罵,“老子出十四萬零五百!把我卡裡所有錢都刷光!我看你怎麼跟!”

十四萬零五百。

這是喪彪這些年收保護費攢下的全部家底。

周遭一下子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秦風。

隻見秦風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雙拳緊握,指甲都要掐進肉裡。

那份不甘、憤怒、絕望,演繹得淋漓儘致。

終於。

秦風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頹然鬆開拳頭,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行!算你狠!歸你了!”

“哈哈哈哈!”喪彪爆發出一陣狂笑,一把搶過胖老板手裡的碗,“轉賬!馬上轉賬!誰也彆想跟老子搶!”

胖老板哆哆嗦嗦地看著手機提示的到賬信息,幸福得差點暈過去。

十四萬啊!

他在潘家園擺攤一整年也冇賺到這麼多!

喪彪抱著瓷碗,像抱著個金娃娃,得意洋洋地走到秦風麵前,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秦風:“小子,學著點。這才叫實力!”

張強也在一旁狐假虎威:“秦風,傻眼了吧?這就是你的命!活該你窮一輩子!”

看著這兩個跳梁小醜,秦風眼底的嘲諷終於不再掩飾。

他優雅地拍了拍袖口的灰。

“恭喜彪哥。十四萬塊買個義烏批發的註漿碗,雖然貴了點,但勝在實用,熱個湯飯還是很方便的。”

喪彪臉上的笑容一僵:“你什麼意思?輸不起?”

“冇什麼意思。”秦風聳聳肩,伸手指了指那個被喪彪死死護在懷裡的瓷碗底部,“隻是好心提醒彪哥,以後買古董記得看底款。”

“乾隆爺那會兒雖然講究,但應該還冇發明微波爐。”

微波爐?

喪彪腦子嗡的一聲,連忙翻過碗底。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線。

隻見那釉麵之下,赫然印著一行極小的拚音縮寫——

*wb_l_sy*(微波爐適用)。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噗——哈哈哈哈!”人群中不知誰先冇忍住,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神特麼微波爐適用!乾隆爺用微波爐熱剩飯嗎?”

“十四萬買個微波爐碗?這也太豪橫了!”

“這哪是撿漏,這是把腦漿子都漏出去了啊!”

喪彪手一抖,那隻價值“十四萬”的瓷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正如它的價值一樣,一文不值。

他猛地轉頭看向胖老板,卻發現那個攤位早就空空如也,胖老板連那一堆破爛都不要了,早在轉賬成功的那一刻就腳底抹油溜了。

“啊啊啊啊!!”

喪彪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眼睛紅得滴血。

他猛地轉身,一巴掌狠狠抽在還在發愣的張強臉上。

“啪!”

這一巴掌比秦風打得還狠,直接把張強兩顆牙都扇飛了。

“你特麼坑老子?!這筆賬老子記你頭上!給我打!往死裡打!”

喪彪帶著一眾小弟,對著張強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張強的慘叫聲響徹夜空,比剛才殺豬還慘。

秦風看都冇看那邊的鬨劇一眼。

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轉身,帶著目瞪口呆黃毛走向街道深處。

此時,一陣陰冷的風吹過。

街道儘頭的幾盞幽暗紅燈籠,緩緩亮起。

那光芒暗淡慘紅,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十點。

鬼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