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我在等他先開口
第八十九天,下午五點。
下班以後,陳九斤冇有走。
他在組長臺上坐了半個鐘頭,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內衣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
一遝縫起來的通話時長,一張歪的回執,一張退費單存根,一小片燒剩的紙,一張抄了十四行的紙。
還有一張。
那張紙很舊,紙變軟了,邊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幾乎要斷開。背麵寫著一串數字和八個字。
他把前麵五樣放進組長臺最底下那個抽屜,壓在那一遝名單存根底下。
最後那一張,他重新塞回內衣口袋,扣上扣子。
第二件:他叫了杜大奎上來。
“杜哥。”
“小陳。”
“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
杜大奎的手在臺階扶手上停住了。
“出去?”
“二樓請吃飯。”
“上哪兒吃。”
“不知道。聽說在外頭。”
杜大奎站在那兒。
這棟樓裡的人,出園區隻有一種走法。
那種走法是早上七點,鐵皮車廂。
“小陳。”
“杜哥,我明天早上八點回來。”
“要是不回來呢。”
“要是八點我冇到,”陳九斤說,“您上組長臺,把最底下那個抽屜打開。”
“抽屜裡有一遝名單存根。”
“存根底下壓著五樣東西。”
“五樣。”杜大奎說。
“五樣。”
“拿出來乾什麼。”
“不乾什麼。”陳九斤說,“您把它拿出來,交給付姐。”
“付姐拿它乾什麼。”
“她知道。”
杜大奎在臺階上站了很久。
“行。”他說。
第三件:他把付紅英叫上來了。
付紅英抱著那個紅封皮的本子上了組長臺。
“陳組長。”
“付姐,記一筆。”
付紅英把本子攤在桌角上,抽出筆。
“記什麼。”
“本日下午,二號樓萬有金派人到三號樓,請組長陳九斤晚七時赴孟坎吃飯。”
“來人是二十來歲一個,穿深色衣服,姓什麼不知道。”
“大廳裡三十八個人,有六個看見了,有三個聽見了。”
付紅英的筆停在紙上。
她抬起頭。
“這個也記?”
“記。”
“這是紅本。”她說,“紅本月底要交上去。”
“我知道。”
付紅英看著他。
“交上去,二樓那邊看得見。”
“看得見最好。”
她把筆尖落回紙上。
她記了。
她記得比平時慢——平時她記一筆要二十幾秒,這一筆她記了將近一分鐘。
記完她把筆蓋上。
“陳組長。”
“付姐。”
“還有一句要不要記。”
“您說。”
付紅英把本子轉過來,指著最後那一行下麵那一塊空白。
“出去幾點,回來幾點。”她說。
“這棟樓的記錄,凡是有人出樓,都要記兩個時刻。”
“出去的時刻,我現在記。”
“回來的時刻——”
她停了一下。
“得等您回來我才能記。”
陳九斤看著那一行下麵那一塊空白。
那兒現在是空的。
一個空著的格子,比寫滿字的一頁更容易被人看見。
“記。”他說。
付紅英在那一行下麵畫了一道橫線,寫了兩個字。
出樓。
後麵是時刻。
再後麵是空的。
第八十九天,傍晚六點四十。
二號樓門口。
陳九斤到的時候,那輛白色的麵包車已經停在路邊了。
就是那輛車。
上個月他蹲在水泥管子後麵,看著它在夜裡滑過來四次,裝完箱子往南拐。
現在它停在這兒,車燈亮著。
萬有金從駕駛室那邊繞過來。
“兄弟。”
第一次。
“金哥。”
“上車上車。”
陳九斤上了車。
後座還坐著一個人,是中午來傳話那個二十來歲的。他往裡挪了挪。
車開了。
從二號樓往南,走那條路。
那條路陳九斤冇有走過。
園區的大門在東北角。他這八十九天,從下車那天進這道門以後,一次也冇有出去過。
這條南邊的路通到哪兒,他隻知道一件事——每天夜裡,裝滿箱子的車往這邊走。
車開了大概三分鐘,前麵出現了一道門。
不是大門。
是一道鐵柵欄門,兩米高,旁邊有一個崗亭。
崗亭裡有人。
車冇有停。
那道門自己開了——裡麵的人看見了這輛車的牌,就把門推開了。
車從門裡過去。
陳九斤坐在後座,轉過頭。
他看見那道門在車後麵合上了。
他把這件事記住了。
出園區不是從大門出的。
南邊這道門是另一條路。
這條路白天走不了——他這八十九天在院子裡走過很多次,從來冇有見過這道門開著。
車往前開。
路兩邊先是空地,然後是樹,然後有了房子。
七點整,車停了。
孟坎。
那是一個鎮子。
一條街,兩邊是低矮的房子,門口掛著燈。有賣東西的鋪子,有修車的,有理發的。街上有人走,也有摩托車過去。
燈是黃的,不亮。
陳九斤下了車。
他站在路邊。
他八十九天冇有見過這樣的東西——街,鋪子,人,走路不看彆人的人。
萬有金從車上下來。
“兄弟。”
第二次。
“走,就前麵。”
那家飯館在街的中段。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85章我在等他先開口(第2/2頁)
門口掛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招牌,上麵的字掉了兩個。屋裡四張桌子,天花板上一臺吊扇在轉。
櫃臺在門口右手邊。
櫃臺後麵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頭發在腦後紮著。她穿一件深色的衣服,左手小指上有一個銀戒指。
“金哥。”她說。
她說話的口音跟這邊的人不一樣。
“老規矩。”萬有金說。
三個人在裡頭那張桌子坐下。
萬有金坐裡麵,背靠牆。陳九斤坐在他對麵。跟班坐在陳九斤旁邊。
菜上得很快。
四個菜,一個湯。
老板娘端菜過來的時候,把一雙筷子放在萬有金麵前的桌子正中間。
到陳九斤這兒,她把筷子放在他右手邊。
放好她就走了。
陳九斤看了那雙筷子一眼。
他這八十九天在食堂吃了兩百多頓飯,冇有一個人替他擺過筷子。
萬有金把酒瓶打開了。
“兄弟,喝一點。”
第三次。
“我不喝。”
“不喝也行。”
萬有金給自己倒了一杯。
“吃菜吃菜。”
陳九斤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口菜。
他開始吃飯。
七點十分。
萬有金說了三分鐘的話。
他說這家館子他來了五年,老板娘的手藝好。他說這條街上原來有兩家館子,另一家去年關了。他說孟坎這個地方,晚上七點以後就冇什麼人了。
陳九斤吃飯。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
他一句話也冇有接。
七點二十。
萬有金把話頭轉了。
“兄弟,你到三號樓多久了。”
第四次。
“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萬有金說,“三十九天當上組長。”
“梅姐定的。”
“梅姐定的。”
萬有金笑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五秒。
陳九斤在夾菜。
萬有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七點四十。
那盤魚吃了一半。
萬有金說起了彆的。他說這兩年園區裡的人越來越難管,說一號樓那邊現在亂了,說三號樓還是三號樓。
他說了大概八分鐘。
中間他停過三次。
每一次停,他都看陳九斤一眼。
陳九斤在吃飯。
第一次停,陳九斤在夾青菜。
第二次停,他在喝湯。
第三次停,他把碗放下,用筷子把碗裡那點米粒扒乾淨了。
跟班給陳九斤倒了一次水。
萬有金把筷子換了一隻手。
他左手拿著筷子,右手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敲完他自己發現了,把手放下了。
“兄弟。”
第五次。
“金哥。”
“你說話怎麼這麼少。”
陳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我在吃飯。”
萬有金看著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笑了。
“行。”
“吃飯。”
他把筷子換回右手,夾了一口菜。
老板娘從櫃臺後麵出來了。
她走到桌邊。
“金哥,加個菜?”
“不用。”
她走了。
八點二十。
桌上四個菜,剩了一半。
萬有金已經喝了三杯。
他的臉不紅,可他說話的間隔越來越短了。
他說起了二號樓的事。
他說二號樓那邊這兩天有點亂,有人不老實。他說這個園區裡,做事最要緊的是乾淨。他說他這五年在這個位子上,冇有對不起過任何一個人。
他說到這兒停了。
陳九斤把湯碗端起來。
他喝了一口。
他冇有說話。
跟班給他倒了第二次水。
八點四十。
“兄弟。”
第六次。
這一次很近——離上一次不到十分鐘。
“金哥。”
“上禮拜那個名單。”
萬有金把杯子放下了。
陳九斤把湯碗放下。
他抬起頭。
他看著萬有金。
他冇有說話。
萬有金張開嘴。
他停住了。
他把嘴閉上,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老板娘又過來了。
“金哥,加個湯?”
“不用。”
她這一次冇有立刻走。
她把桌上那盤吃空了的碟子收走了兩個。
收的時候她的手從陳九斤麵前過。
她的左手小指上那個銀戒指,在吊扇的光底下亮了一下。
她走了。
八點五十五分。
萬有金的筷子換了第三次手。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兄弟。”
第七次。
從上一次到這一次,隔了十五分鐘;從第五次到第六次,隔了二十分鐘;從第四次到第五次,隔了四十分鐘。
陳九斤在心裡數著。
七次。
一次比一次快。
“金哥。”他說。
萬有金抬起頭。
他的眼睛在陳九斤臉上停了兩秒。
“我今天叫你來。”他說。
陳九斤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問問你。”
飯館裡那臺吊扇在頭頂上轉。
櫃臺後麵,老板娘正在算賬。
她麵前攤著一個本子。她拿著筆,一行一行往下記。
記完她撕下一頁,夾在櫃臺上那個鐵夾子裡。
然後她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頁。
她在那一頁上又寫了一行。
那一行不是今天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