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諸葛青,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你覺得呢?”
諸葛青把眼睛睜開了。
那雙常年眯著的藍瞳此刻完完整整地睜開,清亮的瞳孔裡倒映著堂屋的燈光和桌上的人影。
他看著諸葛明,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睜開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他心裡的某種情緒。
然後他點了點頭,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嬌——那種“我又不是不會但我就不表現出來”的諸葛青式倔強。
“我都可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答應了去村口買個醬油,“能考上一次,我就能考上第二次——這個我還是有信心的。”
諸葛栱笑了。
這位被連著訓了兩次、臉皮都快被磨薄了的村支書兼族長,此刻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輕輕點了點,聲音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種慈父的溫度和一家之主的鄭重。
“好好好——我諸葛家就是要繼承先祖遺訓嘛。該考公考公,該考編考編,為國家出一份力,為人民服務。為父不求你們能像先祖漢丞相諸葛亮一樣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隻要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就行了。”
前半段說得覺悟高得能讓組織部直接發獎狀,諸葛明聽著都在心裡默默給他打了一個“優秀基層乾部”的分數。
然後話鋒一轉。
“諸葛明啊,你現在出息了——你現在上去了,在能力範圍內,要管一管咱們村裡的鄉親們。隻要不是很差的,都可以幫助嘛,讓我們村、乃至我們整個諸葛鎮,都為國家出一份力嘛。咱們家族這些年在基層勤勤懇懇,也算攢下了一點薄底,有人才也有潛力,就差一個——你懂的——就是一個機遇,一個平臺——”
他還想說下去。
嘴巴已經張開了,下一句詞顯然已經在腦子裡打好了腹稿,大概是關於“村裡的年輕後生如何如何”、“隔壁王老三家的兒子也不差”之類的內容。
但他冇有機會說完。
“混賬東西!”
諸葛正這一嗓子,音量之大,直接把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震得頓了一下。
雞湯碗裡的油花又濺出來一攤,這次直接濺到了諸葛栱的袖子上,但諸葛栱完全冇有心思去擦,因為他整個人已經被嚇傻了。
諸葛正“噌”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利劍一般直刺諸葛栱。
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在發抖,花白的眉毛幾乎要立起來,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積蓄某種不可遏製的怒火。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大得連隔壁鄰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越說越偏!越說越離譜!昨天上的黨課,白教你了!原本以為你能明白一些事理——冇想到你還是一點長進都冇有!你一個小小的村支書,連村裡的事都還冇搞明白,就關心上國家大事了?先把你們村裡廁所革命給我搞利索了!把你們村的垃圾分類給我落實到位了!把你們村的留守老人日間照料中心給我運轉起來了!這些事你做好了嗎?啊?你做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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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正每說一句,手掌就在桌上拍一下,碗碟跟著跳一下,諸葛栱的肩膀也跟著抖一下。
旁邊的諸葛白已經放棄了憋笑,直接低下頭假裝扒飯,把自己的整張臉都埋進了碗裡——其實碗裡已經冇飯了,他的筷子隻是在空碗裡徒勞地劃拉。
諸葛青則端端正正地坐著,眯著眼,嘴角紋絲不動——但他夾菜的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十倍,顯然是在用筷子做某種精密的演技配合。
諸葛正還冇有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諸葛栱的鼻子,語速又快又狠,像是要把幾十年的憋屈一口氣全倒出來:“你要乾什麼?你想乾什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句話在你身上算是應驗了!要是讓你來當領導人,你是不是還打算把你們村裡的野狗也安排到公安局當警犬,也吃上一份皇糧啊?想嗎?你敢想嗎!”
這一套輸出落地成盒,把諸葛栱從物理意義上轟成了渣渣。
諸葛栱徹底懵了。
他的嘴張著,合不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片完全的、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大腦空白。
他的眼球微微震顫著,嘴唇翕動了七八下,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盤還在試圖讀取什麼數據。
過了好半天,隻聽見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三叔公,我村不就是你的村嗎?咱們都是諸葛八卦村的呀……”
諸葛正聽見了。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諸葛栱看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哐當”一聲巨響,震得諸葛白麵前那隻空碗直接翻了個個兒,骨碌碌地滾到了桌邊。
“混賬!”
諸葛正一把扶住桌沿,身體晃了一下,另一隻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臉上那表情,已經不是憤怒了,是痛心疾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是一種“我辛辛苦苦教了你一天你就學成了這個鬼樣子”的深深絕望……
畫麵一轉。
考察車隊的頭車——那輛掛著浙a牌照的黑色轎車,正平穩地行駛在諸葛鎮通往下一個考察點的鄉道上。
後座上坐著兩個人。
諸葛正坐在後排右側,窗外的風景緩緩滑過,但他顯然無心欣賞。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頭微微仰著,胸口還在起伏不定,鼻息粗重而紊亂,手裡攥著一個便攜式血壓計,屏幕上那串數字還在一下一下地閃。
他剛才在堂屋裡被諸葛栱氣得不輕,血壓都飆上來了,差點冇當場倒那兒。
開車的是鎮政府的司機,諸葛明特意叫了一個會開車的年輕乾部坐副駕,為的就是後座上能空出來給兩個說話的人。
諸葛明坐在後排左側,身體微微側向諸葛正的方向。
他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前座椅背上,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了,卷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淡得快看不見的舊傷疤。
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時不時擰開蓋子遞過去讓諸葛正喝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