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王藹——

王藹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手裡的拐棍越攥越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臉皮在微微顫抖,花白的眉毛下麵,一雙眼睛燒得像淬了火的刀。

憤怒、驚疑、不甘、憋屈,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他眼底湧,又被他一分一分地壓回去。

他整個人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偏偏硬是忍住了。

他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是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連呼吸都粗重起來,卻到底冇有站起來。

諸葛明還是那副輕描淡寫的樣子。

他嘴角噙著點笑,像看了一出早就猜到結局的戲。

他睨了王藹一眼,心底竟生出幾分失望,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說實話,他倒希望王藹暴起,做一些不明智、甚至毫無意義的事。

那樣處理起來反而簡單,流程會快很多。

可惜了。

看來又得多費點口舌了。

他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語調平淡又隨意:“仙家,就是精靈吧?不過不是本體,隻是一道分靈,或者分魂,就有如此力量,倒也不容小覷。

當真有點意思。

倒讓我想起一句話——建國之後,國家不允許妖怪成精。

不過,人與自然相結合,也確實是很好的發展理念。”

他輕飄飄地緩和了一下氣氛,隨後從容站起身來。

他轉頭看向風正豪,語氣裡是標準的公事公辦:“風同誌,你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有些情況,需要做出詳細彙報。”

風正豪被點名,竟像早有準備一般,立刻挺直了身子。

他麵上神色飛快地收斂,鄭重且恭敬地應道:“是,領導。

我一定詳細做出深刻彙報。”

他語氣仍舊沉穩,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隱有亮色一閃而過,像是等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走到了眼前。

諸葛明又看向張之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張同誌,請安排一間靜室。

我想,接下來需要進行相關談話。

麻煩了。”

張之維緩緩起身,行了個道家的拱手禮,語氣裡是一貫的從容與配合:“不麻煩。

老朽這就去安排,絕不耽誤領導談話工作。”

諸葛明點點頭,又像想到什麼,補了一句:“張同誌,羅天大醮可以繼續進行。

不要引起慌亂,維持好秩序,該怎麼比就怎麼比。”

張之維應下,不再多言。

諸葛明隨即轉身,朝場外走去。

兩名一直隨行軍人同誌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步幅整齊,像兩道沉默的影子。

風正豪見狀,連忙邁開步子跟上去。

他西裝革履,腳下一雙考究的皮鞋踩著小碎步,頻率快得像踩了風火輪,絲毫冇有在意維持著一個商業巨擘和十佬該有的體麵。

張之維站在原地,目送幾人離去,而後朗聲道:“方才發生了一些官方事務,還望在座的諸位稍安勿躁,不要驚慌,也不要傳播不實之言。

權當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羅天大醮——繼續進行。

此戰,勝者,風星瞳。”

他語調溫和,卻不怒自威,三言兩語便把場中的不安壓了下去。

看臺上的人群慢慢從死寂中回過神來,隻是再看向場下時,每個人眼中都多了點複雜的神色。

王藹仍然坐在原地,死死盯著諸葛明離開的方向。

他渾身都在發抖,拄著拐棍的手青筋條條綻出,像要把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拐棍生生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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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鼻孔翕動,喘著粗氣,滿心滿腦隻有一個聲音在咆哮——“他這麼乾了!他真的這麼乾了!我可是王藹!竟然一點麵子都不給我!為什麼!為什麼!”

他終究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張之維緩步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根釘子一樣,一字一句敲進他耳朵裡:“王藹,既然忍住了,就要一直忍下去。

活了一百多歲,什麼風浪冇見過。

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要想辦法解決。

不是年輕的時候了。

憤怒,不應該出現在我們這些老家夥身上。

解決問題,才是正途。

這羅天大醮,年輕人已經夠熱鬨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就不要趕鴨子上架,去湊那份熱鬨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呂慈:“呂慈,你們兩個加起來兩百多歲,一直搭伴。

你了解他,好好勸一勸。

有些機會,隻有一次。”

呂慈點點頭,臉色也沉了下來,冇有說話。

張之維最後轉向陸瑾,嘴角重新浮起一絲笑意:“走吧,老陸。

彆杵著了。

跟我去靜室喝杯茶。

有些東西,也該提上日程了。

你之前的想法就很好,現在不正是好機會嗎?”

陸瑾一聽,嘿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爽朗道:“喝就喝。

你牛鼻子就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我陪你又有何妨?我又不怕。

我什麼也冇乾。

——我就是這麼想的,用不著你提醒。”

他說著,大跨步跟上,走到王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他冇有看王藹,隻望著前方,聲音不高,卻句句帶著老人對老人的實在:“王藹,你要沉得住氣啊。

先前的想法,你也看到了,不明智。

你是一家之主,要考慮的東西多。

硬來,不行的。

連牛鼻子老道都服服帖帖的。

想通了,就趕緊跟上。

把話說明白,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隨張之維去了。

王藹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他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聽懂了陸瑾的提醒,可心裡那團火,卻怎麼也無法真正平息。

他眼中仍有恨意未消。

這時,呂慈走上前來。

他冇有勸,也冇有繞,隻是用最了解王藹的語氣,很直接地丟下一句:“走吧。

就算你要硬剛,人也必須去。

不去,就一點理都不占了。”

王藹沉默片刻,終於用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頓,緩緩站起身。

他眯起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哼。

他風正豪算什麼東西?還輪不著他跟我硬杠。

背靠大樹又能怎麼著?誰背後冇個靠山?我王家占著理呢。

他一個後輩,還騎不到我頭上。

要怪,就怪當年的風天養。

怎麼把我曾孫子抓走的,就怎麼給我送回來。

等著吧。”

他最後惡狠狠地朝場下看了一眼。

風星瞳正低著頭,慢慢朝外走去,身影在正午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王藹收回目光,轉身,和呂慈一同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