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課業竹簡斷了

鄧綏步出長信殿,一眼便看見周繁苓立在甬道靜靜等候。

“怎麼不曾先行回去?”

周繁苓快步迎上來,眼底帶著幾分俏皮:“想著同姐姐一道走,免得獨自辨不清宮道迷了路。”

鄧綏唇角輕輕一揚,毫不客氣拆穿她:“今日赴長信殿請安,你到得比我還要早,那會兒怎不見你迷路?”

周繁苓臉頰微微泛紅,親昵挽住鄧綏的胳膊,小聲撒嬌:“鄧姐姐,看破可彆戳破嘛。”

二人一路閒談,不多時便回到鄧綏的院落。

周繁苓下意識左右張望了一圈,眼神藏著心事。

鄧綏瞧得分明,轉頭吩咐晴水、翠青暫且退至屋裡候著,院內隻剩她們二人。

小黑貓長命跳將過來,蹭鄧綏的裙擺。

四下無人,周繁苓才壓著心底疑惑開口:“鄧姐姐,我始終想不通一件事。徐宮人誕下皇長女,論生育之功,再不濟也該晉封美人,何以至今仍隻是宮人?”

這件事正史之中並無詳儘記載,無從尋得標準答案。

鄧綏側頭看向她,溫聲問道:“你當真想聽其中關節?”

周繁苓用力點頭,眼底滿是懇切:“姐姐見識遠勝我千百倍,我不願往後在宮裡事事糊塗,什麼都不懂,像個傻瓜。”

鄧綏並不覺得周繁苓傻,隻是骨子裡自卑,她緩聲拆解緣由:“陛下章和二年登基,至今已有七載,後宮至今未有皇子降生。眼下也許聖上心中,多半是在盼一位皇子出世。”

這到底不是唐明皇的時代,能讓天下父母不重生男重生女。縱使是勵精圖治的英明君主,心底依舊逃不開重男輕女的固有成見。

“二來,便是徐宮人自身家世單薄,冇有世家宗族為她撐場麵。”

周繁苓稍加思忖,拿方才殿上身懷六甲、家世煊赫的傅美人一對比,瞬間豁然,隨即神色黯淡下來:“這般說來,我好似看見了往後的自己。”

她無門第倚仗,家中人微言輕,在這深宮之中全無依靠。

鄧綏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太陽穴,笑語提點:“既如此,便尋一處可靠靠山好好抱緊。”

周繁苓當即眉眼彎起,順勢往她身側靠了靠,嬉笑著開口:“那姐姐這條大腿,我可要牢牢抱住不撒手啦。”

*

八月二十日,掖庭署正式開啟課業教習。

每日天光初亮,所有留籍掖庭的秀女齊聚中庭寬敞堂屋,由宮中資深女官授課,分作三門課業:宮廷禮法、經史女訓、針織女紅,皆是貴族女子必修教養。

授課女官立於高臺,神色肅穆,手持竹簡肅穆宣講本朝規製:

諸位皆是新晉待選家人子,尚無封號品階,隻持素綬留居掖庭。今日傳習後宮等級,免得日後行禮失儀,犯下大不敬之錯。

我大漢後宮,如今未立皇後,眼下位份最高為貴人,銀印紫綬;貴人之下設美人、宮人,再往下便是諸位如今的采女待選之身,無印綬。麵見貴人需行四拜大禮,偶遇高位妃嬪垂首側身避讓,不可直視。入宮立身,禮法為根,進退跪拜、言語應答皆有定規,半點馬虎不得。

女官逐條講授,眾秀女捧竹簡伏案記錄,不敢有絲毫懈怠。

課業過半,女官準眾人得半柱香休憩時辰。眾秀女三三兩兩閒談說笑,氛圍閒適。

正喧鬨間,有宮人揚聲通傳:“陰貴人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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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臉色一肅,瞬間收了嬉鬨,齊齊整衣垂手,“拜見陰貴人,貴人萬福金安。”

陰孝和緩步走來,一身朱紫宮衫,容色溫婉,眉眼間儘是上位者的矜貴。

她目光掃過滿堂秀女,“連日修習課業,諸位辛苦。本宮閒來無事,順路過來看看。你們初入掖庭,不懂規製、不熟禮法皆是常事。有聽不懂、學不明的,儘管問女官,不必羞怯,也不必硬撐。所有課業,為的是養德修身,並非苛責於人。”

一眾秀女連忙應聲:“多謝貴人體恤。”

陰孝和淺淺一笑,“都起身吧。休憩將儘,本宮隨你們一同回堂續課。”

說罷,她從容步入課堂,並不落座主位,隻坐在側邊觀席,儼然一副旁觀督查姿態。

滿堂秀女依次歸位,就在眾人低頭整理竹簡的時候——

“哢嚓——嘩啦!”

一陣清脆裂響驟然炸開。

所有人循聲望去!

隻見鄧綏案前,捆縛竹簡的麻繩全部斷開,當場崩散。

案上硯臺側翻,濃墨淋漓潑灑,滿地漆黑狼藉,印刻的禮法經義,儘數汙毀,再無一字可辨。

滿堂瞬間死寂。

秀女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鄧綏身上。

穿著鵝黃曲裾的任晴和不解:“好好的竹簡,怎麼就斷了呢?”

“莫不是掖庭有野貓出冇,咬壞了竹簡,快看看我的,哦萬幸萬幸。”那采女忽地一捂嘴,“鄧采女,你的院子是不是多了一隻小黑貓?”

鄧綏直接回一個冰冷眼神給那秀女,那秀女眼睛都嚇圓了。“我前幾日才收養的小黑貓,你都知道了?這麼關心我的日常起居和院子情況?”

荀洛冷哼,“彆人的竹簡都無事,為什麼單單她的壞了,該不會是心不在課業上吧?”

細碎議論,慢慢發酵。

鄧綏聽著那些受害者有罪論,睨著竹簡斷裂處,不是自然斷裂,分明有人用剪子剪斷。

她還想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低調苟著呢。

可這些人,都拿她當軟柿子捏呢。

馮綰坐在鄰席,眸光輕輕一轉,語氣溫柔無害,“哎呀,鄧采女怎的這麼不巧?是不是竹簡老化?課業竹簡乃是掖庭公器,專錄修身禮法,最是莊重不過。你這無端碎裂墨毀,若是被視作輕慢宮規,可怎麼辦呀?”

她語氣像勸和,實則直接把“損毀公器、心存不敬”的帽子扣了上來。

溫柔麵皮,藏著煽風點火的心思。

一旁的荀洛立刻抓住話口,順勢起身,語調陡然鋒利:

“何止不巧!我看是人心不誠!”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直落在鄧綏身上,高聲道:“滿堂數十人,人人竹簡安穩,獨你一人碎裂潑墨!莫不是鄧女郎自恃出身南陽閥閱、鄧氏名門,瞧不上掖庭粗淺課業,心生怠慢,才引得器具損毀!依掖庭規矩,課業不敬、典籍輕毀,當問責懲戒!否則人人效仿,掖庭禮法何在?天家尊嚴何在?”

這話一出,立刻有幾名趨炎附勢的秀女跟著附和。

“荀采女說得是!規矩不能廢!”

“定是心態傲慢,自持門第,必得請貴人秉公處置,嚴懲不敬之人!”

“請女官重重懲戒,以正掖庭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