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釣魚執法

次日課業堂,一眾采女落座,人人麵前攤著粗糙竹簡,唯獨鄧綏案上鋪著一卷上等縑帛。

周繁苓挨著鄧綏坐下,將帛邊角撫平,滿眼小心愛惜。

褚女官剛登臺準備授課,滿堂目光全都釘在那卷縑帛上,議論聲立刻炸開。

“不愧南陽鄧氏,寸帛寸金的縑帛拿來抄課業,手筆無人能比。”

“快看她的漢隸,蠶頭燕尾收得真利落,自藏風骨,比女官範本還要精妙。”

“鄧家果然底蘊深厚,難怪人家敢當場許諾謄抄,這手字拿出去,怕是要裱起來供著。“

溢美聲旁,酸話跟著響起。

“不過靠家世顯擺罷了,這般張揚,遲早惹禍上身。”

“昨日竹簡出事還不知收斂,擺明了想吸引陛下目光。”

前排荀洛眼底閃過一抹精光,指尖掐緊竹簡,看了眼側座的馮綰。

馮綰仿佛未看見,視線卻被那卷縑帛牢牢吸引。

“真好看啊。”

鄧綏聽著四周閒話,泰然自若,指尖輕輕撫過帛上字跡。

半晌,褚女官巡至她案前,俯身細看帛書。

“你這卷《禮記內則》謄寫工整,批註清晰,按規矩本該交由我入庫存檔。”

鄧綏躬身:“多虧女官平日提點。”

褚女官按住帛卷冇有收走:“如此佳作封存庫房太過可惜,你先自留研讀,結業後再上交便可。”

滿堂又是一陣騷動,鄧綏側頭與周繁苓對視一眼,二人眼底同時閃過了然。

半柱香休憩的號令落下,采女們一窩蜂湧出課堂,堂內瞬間空曠。

眾人走儘,褚女官帶著兩名宮女藏進後方屏風,鄧綏、周繁苓假意收拾書卷,躲在側門簾後等候。

冇過半盞茶,桃色衣裙的秀女鬼鬼祟祟摸進堂中,左右張望確認無人,袖中摸出銅剪,對準縑帛就要劃下去。

“住手!”鄧綏高聲大喝。

采女渾身一顫,剪刀哐當砸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屏風後褚女官緩步走出,宮女堵死出口,將她團團圍住。

來者正是馮綰。

鄧綏緩步走到案前,彎腰撿起地上的銅剪,抬眼看向馮綰,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馮采女,我自問入掖庭以來,未曾與你結過半分仇怨,你拿著剪刀來毀我的縑帛,今日務必給我說個緣由。”

馮綰慌亂地絞緊衣擺,眼眶飛快泛紅,慌忙擺手辯解,“鄧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遠遠瞧見你帛上隸書絕妙,心生仰慕,想獨自進來近距離觀賞。剪刀隻是方才修剪頭飾帶在袖中,我絕無損毀帛書的心思。”

周繁苓上前一步,直白戳破她的說辭:“想看大可光明正大開口,鄧姐姐從來不是小氣之人。哪有人賞字隨身帶剪刀?方才我們看得清清楚楚,你刀刃已經對準縑帛,若不是我們及時出聲攔下,這一卷耗費無數銀錢、通宵抄寫的帛書,早已被你剪得四分五裂!”

字字句句直擊要害,馮綰嘴唇哆嗦兩下,一時找不到說辭反駁。

鄧綏捏著銅剪上前半步,目光銳利地鎖住馮綰,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昨日課堂,我的竹簡被人暗中剪斷,是你煽風點火,給我扣上‘輕慢典籍’的罪名;今日我獻上通宵抄寫的縑帛,你又伺機來毀。一樁樁一件件,你真當我好欺負?”

堂內動靜引回外出休憩的采女,眾人擠滿屋子,看清地上剪刀與失魂落魄的馮綰,私下低聲議論,無一人開口替她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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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目睽睽之下,馮綰再也撐不住偽裝,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眼淚洶湧滾落:“鄧姐姐,昨日竹簡真不是我弄壞的,我毫不知情!今日之事我無從辯駁,確是我心思狹隘,嫉妒你的家世才學,又見貴人和女官格外看重你,一時妒火攻心犯下錯事,求你饒恕我一次!”

褚女官神色肅穆,轉頭看向鄧綏:“蓄意損毀課業典藏乃是掖庭重罪,況且你德行敗壞,當遣返回鄉。”

馮綰立刻膝行到鄧綏腳邊,死死攥住她衣擺痛哭哀求:“鄧姐姐,求求你幫我求求情,千萬彆遣我回鄉!家族全靠我入宮搏前程。任打任罰都由你,求你再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

鄧綏垂眸看著跪在腳下痛哭的女子,神色冇有半分鬆動,淡淡開口:“我向來不主動惹事,可旁人屢次算計到我頭上,我也絕不會退讓。昨日竹簡被毀,今日縑帛遭暗算,我若次次忍讓,往後人人都敢隨意欺辱我。我尊重褚女官的決定。”

馮綰渾身一顫,猛地抬頭飛快掃了一眼人群裡的荀洛,眼神藏滿忌憚與委屈,轉頭壓低聲音:“鄧姐姐,我有私密話隻能單獨同你講,不便當眾言說,可否容我們二人獨處片刻?”

“有什麼話不能當麵說?”鄧綏捕捉到她看向其他采女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心中了然。

“鄧姐姐,給我半炷香時間。”馮綰擦去眼淚,拉著鄧綏去了室外僻靜處,才敢吐露實情:“鄧姐姐,今日來毀縑帛,全是荀洛攛掇我做的。她在采女中人脈廣,我不敢當眾違逆她的吩咐。”

鄧綏眉峰微蹙,微微俯身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荀洛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她若讓你殺人放火,你也照做不疑?你好歹是大匠作後人,不該丟了先祖的臉麵。”

馮綰滿臉苦澀,道出自己被拿捏的把柄:“我隻是馮家遠房旁支,家族根本不會為我撐腰。在家鄉我有青梅竹馬,離彆時他送我一枚木雕同心佩。家族強行送我入宮換取朝堂助力,我隻能與他斷聯。入宮後我拿著玉佩思念故人,恰好被荀洛撞見。”

“荀洛拿這件事拿捏我,私藏外男信物是宮闈大忌,她隻要上報掖庭丞,我會立刻被遣返,連家鄉竹馬都會受牽連治罪。我全家、竹馬全都攥在她手裡,她的吩咐我根本不敢拒絕。”

鄧綏心中全然理清脈絡:“這麼說,昨日剪斷我竹簡的人,就是荀洛?”

馮綰點點頭,又輕輕搖頭:“昨日晚間我和荀洛聊起竹簡被毀,她隻隨口說你風頭太盛,早就惹得不少人記恨,還不用她動手,就有人刁難你。她說這話時,神情不似作假。鄧姐姐,整件事我都是身不由己,絕非真心害你。隻要你給我求情,不遣返不去暴室,往後我甘願聽你差遣,荀洛所有算計,我全都偷偷告訴你。”

鄧綏靜靜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定計。荀洛屢次明槍暗箭,如今馮綰身上有把柄被荀洛攥住,剛好可以安插在荀洛身邊做眼線,省去自己處處防備。

鄧綏說:“今日你持剪毀帛,所有人都親眼目睹,錯了就該接受懲罰。我也並非人善任人欺的主兒。褚女官今日的決定,我改變不了。你就做樣子堵上眾人口舌,接下來一段時日,你去掖庭暴室勞作思過吧,受些苦頭。如果你往後表現好,我會救你出暴室。”

馮綰喜極而泣,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多謝鄧姐姐寬宏!我必定信守承諾,暴室勞作我心甘情願,絕無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