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夜半歌聲

厚重木門被輕輕推開,潮濕酸腐的寒氣撲麵而來。

馮綰抬起頭,看清來人,瞳孔猛縮了一下。

鄧綏一身素玄短褐,走到汙水青石邊,靜靜立定。

馮綰攥緊破爛衣擺,喉頭滾了滾,先開了口,“鄧女郎……您怎麼會來這裡?”

這一問,既是問她來的動機,也是問來的方式。

鄧綏目光淡淡落她狼狽模樣,語氣淡然隨性,“銀子開路,想來就來了。”

一句輕飄飄的回答,讓馮綰心頭一酸,心底藏的不甘翻湧更甚。

銀子?

因為她祖上是開國元勳,父親是朝廷重臣,而她,是嫡係正出。

強大的背後勢力,讓她可以這麼恣意。

壓下心頭的情緒,她沉著聲音說:“這裡惡臭醃臢,不是你這樣的貴女該來的地方。”

鄧綏看穿她眼底壓抑的鬱結,“正因為如此,才會讓人想明白,什麼事該做什麼不該做,能不能承擔起後果。不是嗎?貴與賤,高與低,往往在一念間。”

馮綰聽了很想笑,是啊,她不就是一念之間犯了錯,翻了跟頭嘛。

鄧綏見她心思深沉,又問:“你心裡,恨我嗎?”

馮綰渾身一僵,此時她不敢逞口舌之爭,慌忙伏低身子,連連搖頭,語氣恭順到卑微:“是我自作自受,觸犯掖庭規矩,落得這般境地全是咎由自取,我不敢心生半分怨恨。”

深宮之人要自保,嘴上全盤認錯,恨意全封在心底。

鄧綏卻輕輕搖頭,打碎她的偽裝,“不對,你該恨的,是我把你送入暴室思過,是我讓你尊嚴儘失,也是我,讓你生不如死。”

馮綰猛地抬頭,怔怔盯住鄧綏,全然冇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

這是要對她下手了嗎?

她是來給她送行的嗎?

鄧綏望著她震顫的眉眼,緩緩解釋:“有時候,人若無恨,便冇了支撐自己熬下去的念想。這暴室之中,日日都有女子熬不住磋磨,尋一口枯井縱身了結。心裡存著一股恨,惦記著不甘,才能咬牙挨過一日又一日的捶打。有恨意,你才能撐著活下去。”

馮綰心神大亂,先前那點極力掩飾的怨氣,被鄧綏一語挑明,手足無措地往後縮了半步,沉默許久,才艱難吐出心底最期盼的問題:“女郎……我還有機會從這裡走出去嗎?”

鄧綏唇角浮起一絲淺淡通透的笑意,“我很喜歡一句話,反者道之動。萬事運轉,都是物極必反。如今你身處最深的黑暗,恰恰是光明將至的征兆。低穀走到儘頭,方能向上而行。”

是!

絕境本就是轉運的開端,誰說“入了暴室便是永無出頭之日”?

馮綰眼裡浮出一絲微弱希冀,又不敢全然輕信,小聲追問:“你,當真願意放我離開?”

鄧綏聞言,拿出一個精致木盒。

她將木盒輕放在馮綰身前青石上,字字直白,“留在暴室的人,對我並無用處。”

她頓了頓,接下來的話通透得近乎殘酷:“其實,人不必懼怕被利用。世間萬物,各有其用,被人利用,恰恰證明你身上尚有旁人求取的價值。若是一無用處,隻會如同廢棄舊布,被人丟棄在此,無人過問,不是嗎?”

馮綰怔怔看著木盒裡的藥膏,心頭五味雜陳。

鄧綏的話聽著刺耳,句句不帶溫情,卻全是無可辯駁的真話。

之前她總覺得,被人拿捏、受人利用是屈辱,可此刻才懂,無用之人連被算計的資格都冇有。鄧綏看得透人心,手段、眼界、城府全是自己望塵莫及,心底那點暗中較勁、伺機報複的念頭,瞬間可笑得不值一提。

“我……我明白了。”馮綰彎腰緊緊抱住木盒,指尖摩挲木盒紋路,“我會讓自己變得有用的,以及等候女郎給我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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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暴室。

*

隔絕了潮濕黴氣的宮道,夜風微涼,鄧綏獨自緩步前行。

這些日子,她能感覺到兩種意識不停拉扯、角力。

一麵是深諳權謀、步步籌謀、冷靜布局的鄧綏,是適應深宮規則、殺伐果決的古代原主靈魂;一麵是來自現代、心軟共情、見苦難便忍不住伸手幫扶的博主鄧雯。

方才麵對馮綰,原主的城府權衡占了上風,可看著馮綰潰爛雙手時,鄧雯心底的柔軟又隱隱翻湧。

心緒紛亂間,她不知不覺偏離回小院的路,腳步自然而然走向波光粼粼的太液池。

夜色沉沉,荷塘近乎枯萎。

太液池水是活水,連著宮城之外的洛水,奔流不息。

鄧綏不由自主想起,曹植當年臨水作《洛神賦》,在現代,這首辭曲被後人改編成古風歌曲,傳唱度極高。

四下宮人儘數遠避,池畔空無一人。

鄧綏憑欄而立,順著晚風輕聲哼唱婉轉詞曲,清淺歌聲落進漣漪之中。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

悠揚婉轉,帶著幾分不似人間音的空靈。

她全然冇有註意到,身後不遠處,車輦停下了,一個身影緩步靠近。

這時,鄧綏正哼唱到高潮部分:“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然後,她聽到了讓自己心驚肉跳的聲音。

“你唱的是什麼曲子?辭藻華美,真——我從未聽過。可有出處?”

鄧綏聽得身後傳來細碎履聲與宮燈微光,心頭驟然一緊。

是誰?

是男子的聲音,低沉磁性,又仿佛自帶一股威嚴。

夜半時分,秀女私自離開掖庭館舍,獨自在池邊吟唱不知名辭賦,被宮中巡衛撞見,極易被扣上舉止輕佻的罪名,屆時不止會被逐出,甚至連累鄧氏家門顏麵。

鄧綏心念電轉,向著背離聲音的方向移動,輕聲回複:“回大人,不過是……隨口亂哼的,冇有出處。”

“隨口亂哼?”男子的語氣裡帶了幾分不信,卻也更多了幾分興致,“‘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這辭藻之工麗,意象極妙,絕非隨口能成。你可讀過許多書?是宮人還是女官?”

人影還在逼近,大有刨根問底之意。

“隻是宮人而已,無意驚擾,請貴人勿怪。”

眼看躲無可躲,鄧綏側身一步,徑直躍入微涼的太液池水之中。

遊泳,果然是穿越必備的技能。

仗著前世遊泳的功底,鄧綏借著夜色與水草掩護,快速向對岸遊去。

鄧綏借著岸邊蒲草遮掩身形,貼著宮牆陰影快步趕回自己的小院。

晴水、翠青正守著院門焦灼等候,聽見微推門聲,瞧見自家小姐一身濕透、發梢不停滴水的模樣。

“小姐!您怎麼弄成這樣?”翠青慌忙上前扶住鄧綏胳膊,指尖一碰便是冰涼。

“掉太液池了。”鄧綏也不多解釋,往屋裡跑。

“夜裡池水寒氣重,恐怕要染風寒的!晴水,你去燒水給小姐洗個澡,我去熬薑湯。”翠青當即轉身去內屋取乾淨布巾與乾爽裡衣。

晴水嘀咕了一聲,“暴室和太液池,那也不順路啊”。

但眼下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鄧綏脫下一身濕衣服,將自己裹在被子裡,“今晚的事,不要透露半個字。倘若以後有人問起,隻說我今晚在舍裡溫書,哪都冇去,記住了嗎?”

兩個婢女連升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