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班昭辨音

鄧綏不知道,在太液池邊樹叢深處,還藏著一對屏息凝神的主仆。

荀洛和她自幼相伴的貼身婢女采薇。

自打選秀大典那日,她遠遠望見陛下同清河王乘著畫舫泛舟太液池,便暗自將這片湖苑視作天子時常流連的去處。得空尋由頭溜出掖庭,徘徊池岸左右,心心念念,隻求能偶遇聖駕。

皇天不負苦心人,今日終究是讓她盼來了帝王身影。

可還未等她行動,帝王的心神已然全然被湖畔淺岸吟唱的女子牢牢牽住。

荀洛豎起耳朵聆聽,曲調婉轉清雅,字句曼妙動人,心底盤算該如何上前請安搭話,不曾想才聽罷寥寥數句,岸邊歌者身形一晃,徑直跌入粼粼池水之中。

她瞬間攥緊袖中錦帕,硬生生壓下邁步的念頭。此刻帝王目光儘數凝向落水之處,自己貿然現身,反倒顯得刻意攀附,隻會落得輕浮功利的閒話。

直至帝王神色悵然失望,傳下擺駕回宮的旨意。

四下終於寂靜無人,荀洛才帶著采薇小心翼翼走出來。望著湖麵層層蕩開的漣漪,滿腔期許儘數落空。

“走,回掖庭!”她壓低嗓音憤然吩咐,腳下步履倉促急促,一路未曾停歇,滿心鬱結地疾行趕回自己掖庭廂院。

“取竹簡、研墨速來!”

采薇不敢耽擱,即刻備好筆墨竹簡。

荀洛俯身落座,拚命回溯方才入耳的零星詞句,一心想要儘數默記謄寫下來。奈何方才心神紛亂大半,隻模糊聽清“披羅衣”“驚鴻遊龍”兩處字眼,餘下大半華美文辭儘數模糊,字句模棱兩可,任憑她反複回想推敲,始終拚湊不出完整的。

筆尖來回塗抹勾畫,墨漬層層暈染,汙了好大一片簡麵。

荀洛越思索越是心緒煩躁,隻覺一股火氣直衝頭頂。陡然抬手,將手中竹筆狠狠摜砸在地,竹筆斷作兩截,墨汁飛濺四處。

“究竟是什麼玩意!從未聽聞半句!”她胸口劇烈起伏,秀眸之中盛滿不甘與妒意,“憑空冒出一個無名女子,僅憑一段不知出處的小調,便輕易勾走陛下心神,生生毀了我等候多日的天賜機緣!”

身旁采薇惴惴不安,半句勸解都不敢吐露,隻得躬身默默撿拾斷裂的筆杆,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

辰正時分,內侍躬身引路,領著一身素雅裝束的班昭緩步踏入殿中。

班昭身著素色麻布曲裾深衣,周身無半點金玉裝點,發髻之上僅簪一支打磨光滑的樸素木笄;雖已年近半百,身姿依舊挺拔端正,眉目溫潤清雅,書卷氣韻渾然天成。步入殿內,垂首俯身,行臣子大禮,儀態莊重。

“妾拜見陛下,聖躬安康。”

劉肇微微抬手,免去她的跪拜之禮,吩咐內侍搬來一張低矮木案置於禦座側畔,隨後將謄錄辭曲的素帛緩緩遞了過去:“今日專程召你入宮,是有一段文字,勞煩你細細辨識一番。昨夜大長秋率領一眾屬官,將禦書房、東觀所有藏書儘數翻檢一遍,竟找不到絲毫相關記載。”

班昭恭謹接過素帛,徐徐鋪展開來凝神細讀。

素帛之上以工整端麗的漢隸謄寫著數行字句——“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她讀得極慢,逐字揣摩氣韻章法,一連品讀三遍方才抬眼望向禦座上的帝王。劉肇等候之際,指尖不自覺輕輕叩擊禦案邊緣,聞聲方才停下動作。

“陛下,這篇文字,究竟從何處得來?”

劉肇並未徑直作答,反倒開口問詢:“曹大家品鑒淵博,覺得此文水準如何?”

班昭稍稍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評述:“辭藻華美綺麗,當世鮮有能及者。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一句構想超凡、意境空靈悠遠;這般文筆功力,即便東觀飽學文士、太學潛心修習的儒生,也未必能夠落筆寫成。”

她稍稍停頓,語氣添了幾分審慎疑惑:“隻是此文的行文筆法、氣韻格調,和如今世間流傳的文章截然不同。冇有漢樂府的質樸直白,卻暗暗化用楚辭神韻,渾然無痕。妾通讀兩漢以來所有辭賦篇章,從未見過這般獨特文風,仿若獨辟蹊徑,自成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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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肇眉峰微微揚起,心生興致:“大家試想,這般文字,有冇有可能出自後宮宮人之手?”

“後宮尋常宮人?”班昭麵露詫異,抬眸看向劉肇。

劉肇斟酌妥當措辭,徐徐言道:“大家博古通今,定然知曉孝武皇帝陳皇後舊事。陳皇後身居長門冷宮,耗費千金請司馬相如撰寫《長門賦》,寄寓心事,希冀挽回帝王恩寵……”

餘下話語他並未儘數道出,其中深意,班昭瞬間了然。

帝王心中已然揣測:這般驚豔辭章,會不會是後宮女子效仿陳皇後舊事,借辭賦文采博取君王青睞?

班昭再次垂眸端詳帛上字句,目光久久定格在末尾“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一句,片刻之後方才開口:“陛下這番顧慮,的確合乎情理。長門舊事後宮人人熟知,若有宮中女子效仿此法借文邀寵,並不算稀奇。”

話音一轉,她條理清晰剖析道:“可妾以為,此篇文字與《長門賦》,內裡有著天壤之彆。”

“哦?”劉肇身子微微前傾,神色愈發認真,“細細說來。”

班昭語調平緩從容:“《長門賦》通篇字字含淚,儘數訴說失寵獨居的孤寂淒楚、滿心悔憾,全篇核心終究繞著一個‘求’字——祈求君王回轉心意,祈求再度蒙受恩眷。讀後縱然心生憐惜,創作意圖一眼便能看透。”

“可這篇賦文截然不同,”班昭伸手指了指素帛,“通篇筆墨儘數描摹偶遇絕色佳人的怦然驚豔,落筆皆是相逢一刻純粹曼妙的景致與觀感,並無半分乞求恩寵的刻意酸楚。”

劉肇細細斟酌班昭這番話語。

“不過,”班昭話鋒一轉,道出一處關鍵端倪,“妾還有一處疑問:陛下手中所得,應當僅僅是全篇當中的片段吧?”

劉肇無奈苦笑:“朕昨夜隻隱約聽聞這些字句,全貌究竟何等模樣,朕一無所知。”

班昭若有所思,將素帛輕輕放回矮案之上:“這般超凡筆法氣韻,倒令妾想起古時一篇辭賦。”

“是哪一篇?”

“戰國宋玉所作的《神女賦》。”班昭緩緩闡釋,“《神女賦》記述楚襄王夢中邂逅巫山神女,細致描摹神女容貌身姿,展卷人神相逢。陛下聽聞此文之處乃是太液池,不知昨夜具體經過究竟如何?”

劉肇將昨夜太液池的一幕幕細致回想一遍,再度開口時,語氣裡摻了幾分微妙的不自在:

“昨夜朕原本打算去往長信殿請安,途經太液池,忽聞岸邊傳來婉轉吟唱之聲,便循聲前去查看。隻見一名女子背對朕佇立水岸,朕出聲問詢,問她身份籍貫、所唱曲目為何,她始終不肯回身相見,隻淡淡應答自己是宮中宮人,不過隨口哼唱消遣罷了。未曾多想片刻,她身形一晃,便失足墜入太液池水之中。”

道出最後一句,劉肇自己都分不清心底是無可奈何,還是些許啼笑皆非。

班昭眉頭輕輕蹙起,稍加思索便將內裡關節梳理通透:“妾斷定,此人絕非尋常宮女。其一,撰寫這般辭賦需十餘年飽讀詩書積澱學識,尋常宮人自幼貧寒,根本冇有誦讀簡冊的機緣;其二,普通宮女偶遇帝王巡幸,隻會惶恐跪地請罪,此人卻能毫不猶豫跳水隱匿身形,隻為遮掩自身樣貌身份,用意已然十分明晰。”

劉肇倏然靈光一閃,語速陡然加快:“近來掖庭剛剛遴選一批采女入宮。”

班昭唇角漾開淺淡笑意,心境明朗:“皆是世家出身的姑娘,自幼家中藏書豐厚,得以博覽曆代雜賦辭章,才有功底寫下這般絕妙辭曲。說起來,妾心中,也著實盼望能與這位才女相見一會。”

“曹大家,”劉肇斂去方才鬆弛神色,重拾少年帝王的沉穩威儀,“朕心中有一番打算。這批采女入宮方才一月有餘,依照宮中禮製,需修習宮廷規矩、熟讀禮法女訓。朕想勞煩你親自前往掖庭授課。一來可令一眾秀女修身明理,算作她們難得的造化;二來……”

話語後半段刻意留白,未儘之意不言而喻。

班昭心領神會,當即緩緩起身,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微微躬身欠身行禮:“妾謹遵陛下旨意。授課之時,妾定會仔細留心一眾秀女,但凡有才學卓絕之人,妾必將據實回稟陛下,等候陛下親自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