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千金買賦

“登徒子”、“好色”,自鄧綏口中落定,滿堂秀女當即炸開哄笑。

這字眼間沾著風月輕薄之意,從待選良家子口中直白道出,落在恪守禮教的掖庭課堂裡,實在惹人大驚。

荀洛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唇間吐出兩個字:“粗鄙。”

周遭幾名依附荀洛的秀女跟著點頭附和,嘲笑鄧綏不知閨閣分寸,專愛讀些不入流的豔賦。

側席錦墊上的陰孝和聽得有趣,肩頭輕輕顫動,忍俊不禁,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鬨的笑意。

高臺之上,班昭卻半點冇有斥責鄧綏的意思,待堂內嬉鬨聲稍稍平息,才緩緩開口:“諸位秀女許是聽過《登徒子好色賦》的名目,卻未曾沉下心通讀全篇。此賦中有一句千古佳句,至今文人雅士皆在吟誦——‘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堂下一張張年輕麵孔,“這,講的是一個‘度’字。鋪文作賦,濃淡皆要有度;為人處世,言行進退更要有度。陛下令諸位入宮修習辭賦,是盼你們讀懂文辭背後立身之本,切莫斷章取義,隻抓淺表字眼妄加評判,修身自持,守好分寸。”

鄧綏坐在第一排,眼底亮起細碎星光,心中暗自感慨:放在她所在的時代,班昭這般引經據典、循循善誘的談吐功底,妥妥能登上《百家講壇》,座無虛席。

她克製住衝上臺送花的衝動,脊背坐得愈發端正,滿心皆是對這位班氏才女的敬佩。

話音剛落,百無聊賴的荀洛忽然抬手,打破堂中氛圍:“曹大家容我一問。先前選秀之初,陰貴人曾言,甄選家人子首重德行樣貌,才學還在其次,咱們終究不必做太學博士。既然如此,耗費功夫研習辭賦,究竟有什麼用處?”

荀洛說完,身側一名林姓秀女緊跟著垂首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又藏著隱隱的不以為然:“敢問曹大家,昔年成帝在位,班婕妤才名冠絕後宮,可到頭來,依舊比不上能歌善舞的趙飛燕、趙合德姊妹。可見滿腹文采,也換不來君王真心眷顧,學詩文辭賦豈非白費功夫?”

鄧綏聽了眉峰微蹙,心底一沉。

論宗族輩分,班婕妤乃是班昭的姑祖母,林秀女這番話,明著貶低辭賦無用,實則暗踩班氏先祖,實在冒犯無禮。

她見班昭尚且溫和,不欲讓她獨自受後輩輕慢,當即挺身站起,目光平靜看向那名林秀女。

“咳咳,林秀女,你隻看見飛燕合德盛寵一時,可知二人最終結局如何?”

林秀女被鄧綏驟然一問,嘴唇囁嚅半晌,眼神左右閃爍,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鄧綏不等她思索,從容接續話語,“成帝駕崩之後,趙飛燕被貶為宮府庶人,不堪折辱自縊身亡;趙合德背負蠱惑君主、禍亂宮闈之名,成帝暴崩當日便自儘身亡。姊妹二人一朝盛寵滔天,卻無詩書涵養約束心性,恃寵弄權、乾預內廷,到頭來榮華轉瞬成空,千百年落下一身唾罵非議。”

頓了頓,她又說:“反觀班婕妤,不爭不妒,主動退居長信宮侍奉太後,與文史辭賦相伴,一生安穩自持,她的賦作與風骨流傳後世,千載仍有人稱頌。若是讓你二選其一,你願做曇花一現的趙氏姊妹,還是留名青史的班婕妤?”

周繁苓坐在鄧綏身側,悄悄側過身,對著鄧綏無聲豎起大拇指,眼底滿是崇拜。

林秀女麵色一陣紅一陣白,被這番說辭懟得啞口無言,隻能垂頭默默坐回席位,再不敢多說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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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孝和坐在側席,輕輕蹙了蹙眉,心中暗忖鄧綏性子依舊這般鋒芒畢露,口舌伶俐,半點不肯退讓。

中庭堂屋門外,一道青色宦官身影倚著廊柱,將屋內一問一答儘數收入眼底,正是和帝心腹大長秋鄭眾。

他聽到鄧綏條理分明辯駁林秀女,忍不住抬手掩住唇角,低低笑出一聲,隻覺得這個鄧家人子太有趣了。

高臺上班昭朝鄧綏投去一道溫和感激的目光,隨即重新看向滿堂秀女,接續方才荀洛提出的疑惑,語調平和:“諸位秀女‘不必為太學博士’本無差錯,選秀從來不以治學辭賦為標尺。可研習辭賦,從來不是用來爭搶位份、博取聖寵的敲門磚。”

“修習詩文第一層益處,便是養胸襟、修分寸。字句之間可觀人情事理,鋪陳章法可修沉穩心性;平日裡應對問詢、閒談議事,不至於言語粗疏失儀,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我大漢立國素來崇文,宗廟祭祀、宮廷宴飲、歲時節慶雅會,處處離不開辭賦文章。若是胸中毫無文墨,遇上大典盛事隻能心茫茫然,連席間酬和應答都做不到。習得一身雅趣儀度,於自身、於家門,皆是增色之事,何樂而不為?”

陰孝和環顧滿堂,眼角餘光恰好瞥見門外廊下的鄭眾,心中頓時一驚,隨即了然。

鄭眾是皇帝身邊第一心腹,他悄然立在此處,定然是奉陛下之命前來旁聽,屋內所有對話,不出片刻便會一字不差傳入章德殿。

她適時輕啟朱唇,笑著附和:“曹大家所言句句在理,本宮今日靜坐聆聽,亦是收獲良多。”

班昭微微頷首道謝,目光再度落向方才發問的荀洛,話鋒一轉,說起一樁家喻戶曉的漢宮舊事:“方才秀女追問學賦之用,除卻修身、識禮、應酬雅事之外,還有一樁實在好處,想來諸位都聽過孝武陳皇後的故事。昔日阿嬌幽居長門宮,滿心委屈孤寂,想要傾訴衷腸挽回聖心,自己卻不通文墨,隻能散儘千金,登門懇請司馬相如寫下一篇《長門賦》。”

她說到此處,語氣難得添了幾分輕快俏皮:“倘若陳皇後年少時潛心熟讀辭賦,胸中自有萬千言語,何須耗費一擲千金托付旁人代筆?心中愁緒、所思所感,自己提筆便能落於簡帛,這一筆千金開銷,不就生生省下了?”

鄧綏聞言微微一怔,心底直呼意外。

她預想中班昭素來莊重嚴謹,萬萬冇想到講經授課時,還會這般接地氣,拿省錢說事,實在多了幾分鮮活可愛。

滿堂秀女同樣齊齊愣住,安靜一瞬後,此起彼伏響起細碎驚歎。

她們平日裡或不在意身後美名,或無心什麼雅趣,可“省下千金”四個字實在戳中人心——世家女郎雖家境優渥,卻也冇人願意無端揮霍金銀。

轉瞬之間,案上狼毫、兔毫儘數被眾人握緊,竹簡鋪平,指尖蘸滿墨汁,刷刷落筆,爭先恐後記下班昭這番新奇說辭,生怕漏下半句。

待眾人記誦稍歇,班昭又細致講解了作賦章法,起興鋪陳、對仗用典,到收尾寄情,深入淺出,連根底淺薄的周繁苓都聽得目不轉睛,提筆不停抄寫要點。

講完作賦之法,班昭轉身取過一塊平整木板,捏起炭條,手腕輕動,兩行清麗隸書緩緩落在木板之上:

翩若驚鴻,宛若遊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