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鄧綏,朕就知道是你
當鄧綏站出來,提出以折中淺見,請教賈老、曹大家時,周遭太學生、校書郎還是爆發了細碎的驚詫,有文人相輕,也有少年出英雄的喟歎。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竟敢在賈老、曹大家麵前折中立論?”
“方才正反兩方各執一詞,確實都有偏頗,且看他能說出什麼新見地。”
“鄧氏名門子弟,想來家學底蘊不俗,隻是這般宏大政題,尋常儒生根本不敢輕易置喙。”
鄧綏立於眾儒生前,身姿挺拔如青鬆,拱手一揖,聲線清朗平穩,穿透整間正堂:“學生竊以為,正方重社稷而輕人倫,是以刑殺止弊,治標不治本;反方重孝道而輕權製,是以空倫守禮,知德不知治。二者皆拘於一端,未得聖王理政之本。”
一句話先點破兩邊局限,方才還各不相讓的兩派齊齊怔住。
鄧綏接收了各方反應,從容抬眸,引經據典徐徐鋪展:“《禮記禮運》雲:‘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幼主臨朝,輔國者,當論德不論親,論能不論族。孝武皇帝殺鉤弋夫人,托孤霍光、上官桀、桑弘羊三人輔政,看似去外戚之患,實則廢母族、專任權臣。霍光後來專權二十餘年,廢昌邑王、立孝宣帝,權歸臣下而非歸製於道,難道不是另一種‘權臣擅政‘?按下外戚一頭猛虎,又放出權臣一群豺狼。”
堂內安靜了一瞬。
劉騊駼微微蹙眉,冇有立刻反駁。
李尤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說到此處,鄧綏話鋒一轉,拋出獨屬於自己的核心思想,字字擲地有聲:“世人皆惡外戚乾政,非惡外戚之身,惡其位尊而行不修,權重而知不配。臣以為,外戚當守知行合一:身居親貴,當知君臣之禮、懂進退之度、行奉公之事。知本分而不僭越,有才乾而不專權。有知無行,是恃寵而驕;有行無知,是愚忠無度。唯有知行相契,親族可輔國,而非亂國。”
話音落下,堂內再次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班昭喃喃自語:“知行合一,此論聞所未聞,卻句句直擊要害!”
賈逵捏著胡須,讚歎:“我閱遍前朝策論,卻從未有人把外戚、君權、人倫三者平衡剖析得這般透徹。”
劉肇心口轟然一震,眼底驚豔幾乎要溢出來。
心底的朦朧愛慕,此刻已變為由衷的激賞。
鄧綏微微側身,做最後的陳詞:“若朝廷立規製、明進退、嚴禮法,使外戚知所行、守所止,則母存可輔君,親貴可佐國。孝,不可廢;權,不可縱。以孝守人心,以製束權位,以德定輔政,以知行規外戚——方是大漢長治久安之道。“
最後一字落地,正堂沉寂足足三息,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讚歎。
“妙哉!此論直擊要害!”
“先前我隻偏護孝道,從未想過以製度製衡兩全,今日一聽茅塞頓開!”
“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南陽鄧公之後人才輩出!”
上首的賈逵撫須大笑,眼角笑出層層褶皺,轉頭看向身側班昭:“曹大家,今日這場辯道,還真是尋到了絕佳奇才!此子眼界胸襟,乃老夫執教三十餘年之所未見。跳出儒法門戶之見,兼顧禮製與權術,若寫成策論遞至尚書臺,必能令三公九卿深思改製。”
班昭滿眼欣賞,起身走下高臺,走到鄧綏麵前,溫和笑道:“我初見你時,便知你心性不俗,今日一番論道,果然不負我期許。你所言‘知行合一’,我會一字不差記下,尋機會講與陛下聽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2章鄧綏,朕就知道是你(第2/2頁)
廊柱後的劉肇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從陰影中走出,徑直走向臺前。
忽然,腳下猛地一震。
起初是一陣細微的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蠕動。
鄧綏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地麵。
然後震動驟然加劇,整座東觀樓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搖晃起來,高窗的窗欞發出咯吱咯吱的尖銳響聲,木架上的竹簡嘩啦啦往下掉,墨硯從案上滾落砸碎一地。
有人驚叫,有人喊“地動了“,滿堂儒生、博士爭先恐後地站起來往門口衝,蒲團被踢得東倒西歪,亂成一片。
鄧綏在震動中穩住身形,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地震。
她記憶裡《後漢書》中,和帝執政及和後期熹女君臨朝聽政,天災不斷。
這樣小概率的地震,居然被她趕上了。
她來不及多想,大聲喊道:“不要往門口擠!房梁會塌——就近蹲下!躲在案幾下麵!或者牆體三角區——小心踩踏!”
她的聲音被混亂的驚叫聲淹冇了大半。
冇人聽她的,更多的人往門口湧。她急得想再喊——一隻手忽然從側後方伸過來,穩穩抓住了她的手腕。
“彆喊了,跟我走。“
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鄧綏抬頭,撞進一雙桃花眼裡。
劉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過混亂的人群到了她身側,一手抓著她手腕,那麼溫熱有力,另一手護在她肩側,要帶她出去。
“不可以,曹大家和賈老還在正堂裡。”鄧綏回望班昭,這位亦師亦友的智者。
班昭與賈逵年紀大了,恐行動不便。
劉肇當即大喝一聲,“羽林衛聽令,護送曹大家與賈大儒到安全區域。”
“是!”這齊齊的聽令聲,在轟隆震蕩中,令人心安。
與此同時,劉肇拉著鄧綏避開翻滾的木架和傾倒的書架,擠過人群朝側門方向走。鄧綏被他拖著踉蹌跟上,腳下踩過散落的竹簡和碎瓦,手腕上的觸感溫熱而有力。
樓閣還在搖晃,頭頂傳來梁柱斷裂的悶響,塵土簌簌而落。她抬頭看著前方那個玄色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刻荒唐又真實。
他們剛衝出側門,身後正堂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某根主梁斷了。
塵霧從門窗裡翻湧而出。鄧綏被嗆得連咳了好幾聲,腳下又晃了一下,劉肇立刻回身扶住她。就在這時,她束發的墨色玉簪鬆脫了,長發傾瀉而下,散落在素色儒衫的肩頭。
劉肇看著她垂落的墨色長發,怔住了。
明明她此刻有些狼狽,臉上還沾了一些灰,但眼眸中的光那麼亮,她的五官好像集萃天地之美。
劫後餘生,他們共同經曆了生死。
“鄧綏,朕就知道是你。”
不是鄧京、不是鄧采女,就是鄧綏。
鄧綏哪裡顧得上與他扮演深情,抬手攏住散亂長發,麵上褪去方才論道時的銳利從容,語速極快地說:“陛下恕罪,臣妾一時渴求閱覽東觀藏書,才出此下策,欺瞞陛下甘願領罰。但此刻,救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