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計定祈安宴

時間進入永元七年十月。

這幾日,朝堂上忙著賑災,和帝劉肇已經連著幾日,在南宮與章德殿之間,兩點一線,無暇顧及後宮佳麗。

此刻,長信殿暖閣蘭香嫋嫋,案幾早已排布妥當。

陰孝和端坐主位,今日特意換上一身莊肅的紫綾宮裝,滿心期許。

先前聽了鄧綏的提議,她打算效仿明德馬皇後,把後宮捐資賑災這件事辦得風風光光。

如今她協理六宮,這件事辦漂亮了,朝野上下都會看見她的賢德,於後位而言,是實打實的一大助力。

內侍按名冊一一通傳,可等來的卻不是預想中濟濟一堂的場麵。

先是傅美人宮裡的侍女匆匆趕來,哽咽回稟:“貴人,傅美人連日來胎動反複,腹中絞痛不止,太醫再三叮囑,萬萬不可奔波勞頓。今日長信殿聚會,美人實在無法前來,特命婢子前來告罪。”

陰孝和摩挲腕間玉鐲,心頭沉了沉。

傅美人是後宮女子之中,家世最厚重的幾個,又懷著當今唯一有望降生的子。她不到場,等於少了一麵大旗。

還冇等陰孝和開口,永寧殿的小內侍踉蹌入內。

“稟貴人,荀美人尚在奉旨閉門思過之中,受宮規約束,不便離開永寧殿,今日無法赴長信殿議事。”

傅美人與荀美人是後宮唯二的兩位美人,所以陰孝和透露了賑災捐資的底細。

結果兩個重量級人物,一個以皇嗣為借口,一個拿思過的旨意當擋箭牌,雙雙缺席。

陰孝和胸口憋著一團悶氣。

殿內餘下,隻有徐宮人、一眾新晉采女,立在行列之中。

陰孝和壓下心頭不悅,強撐著端莊神色,開口把想法說了出來:“近日洛陽地動,萬民流離。陛下為國事操勞,後宮也當儘一份心力。如今本宮協理六宮,萬望諸位姐妹量力捐獻財物,救濟受災黎民。”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片刻。

徐宮人率先邁步出列,神色溫和:“貴人心懷百姓,是後宮之福。當年皇長女降生,陛下賞賜我幾匣珍寶,我平日舍不得動用。如今正好拿出來,為受災百姓儘一份綿薄之力。”

這話聽著是表態捐獻,可內裡滋味在場眾人誰都品得出來。

徐宮人在宮中年頭最久,卻無顯赫家世撐腰,到頭來也隻是個宮人,比采女也強不了多少。

全部值錢物件,也就隻有生皇長女得來的那一點賞賜。

陰孝和微微頷首,好歹是有人開了頭。

鄧綏緊隨其後,斂衽一禮,從容應聲:“臣妾鄧綏,願竭力配合貴人安排,聽憑貴人調遣。”

有鄧綏帶頭,按道理場麵該熱絡起來。

誰知隊列之中,一名采女怯生生站了出來,聲音細細弱弱:“貴人恕罪,我等隻是無品無秩的采女,份例微薄。就算拚儘全力,也捐不出多少值錢物件。”

另一名新晉采女緊跟著附和,臉上滿是窘迫:“是啊,貴人。我們既冇有貴人這般根基,也冇有傅美人那般家世,更冇有誕育兒女得到禦賜珍寶傍身。實在有心,而物力不足。”

接連兩句話,像一盆盆冷水澆下來。

有人帶頭,大家也不嫌丟臉,低位采女紛紛附和,滿殿都是哭窮之聲。

誰願意掏自己的私房家底啊?

一時間,長信殿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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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孝和臉上那點端莊快要維持不住。若是就這麼草草收場,她一腔熱情都落了空。

“力量雖小,到底是一片心。你們不思君憂,還妄想要君恩,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采女們見貴人發火,有人低聲嘟囔:“冇說不捐,隻是貴人彆嫌寒磣即可。”

陰孝和更氣,念頭一轉——這個主意,本就是鄧綏提議的。

火氣變成一記眼刀子,不由自主就往鄧綏身上落。

當著這麼多宮人的麵,她終究不便發作,隻能強壓怒火,“罷了,諸位先退下吧。”

一眾采女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

片刻功夫,暖閣之內,便隻剩下陰孝和、貼身侍女春桃,還有鄧綏及侍女晴水。

陰孝和才卸下那層溫和麵具,眉頭緊鎖:“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今天你也看見了,如今這個局麵,傅美人不來,荀洛推脫,底下采女又個個哭窮,怎麼辦?”

話語裡,帶著幾分隱隱的責備。

鄧綏神色平靜,半分不惱,也不辯解。

等陰孝和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貴人,這事也好辦。賑災捐資,未必就隻能局限後宮之內。”

陰孝和一怔:“此話怎講?”

“王公貴族、朝中命婦,哪個不想維係家族榮寵?名頭嘛,得好好想想,不能叫募捐,聽著就惹人抵觸。不如就叫祈安宴。名義上,為地動之後天下蒼生祈願平安,也是為皇嗣祈求平安,看傅美人肯不肯出血。”

“宴席之上,不論宮人還是命婦,每人出一兩件件珍藏寶貝,當場公開競拍。定下規矩:拍得錢款,兩成歸寶物原主,八成繳入少府國庫,統一調撥用於洛陽賑災。”

陰孝和聽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鄧綏繼續往下說:“再設激勵。整場競拍成交額排名前三之人,可以獲得陛下禦筆親題匾額或筆墨。後宮女子盼帝王青眼,世家命婦渴求家族榮光。有禦賜匾額這份體麵,不用旁人逼迫,他們自會爭相拿出重寶參與。”

妙啊!

既不是強行攤派,保全所有人的臉麵;又用兩成收益做甜頭,用禦筆匾額做最高誘餌,調動起所有人的積極性。

陰孝和忍不住脫口讚道:“好主意!”

可話說出口,心頭咯噔一下,冷靜下來。

她抬眼看向鄧綏,目光帶著一絲試探:“那……這個計策?”

如此絕妙的點子傳出去,倘若人人都知道是鄧綏想出來的。她這個協理六宮的貴人,豈不是為她人做嫁衣?

鄧綏哪裡看不透她心底那點顧慮,淺淺一笑,“貴人多慮。如今是貴人協理六宮,這場祈安宴,從頭到尾,自然全是貴人的謀劃。”

“您拿著這整套想法,直接麵見陛下,奏請開辦祈安宴,需要什麼保障隻管朝陛下獅子大開口。”

“獅子大開口”幾個字直接把陰孝和逗樂了,心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歡喜湧上來。

她可以想見,陛下見她有這般巧思,必然龍顏大悅,往後朝臣再提起立後之事,她又多了一樁沉甸甸的功績。

想到此處,陰孝和唇角抑製不住揚起笑意,方才那一點芥蒂,一掃而空。

“好,就依表姨所言。”

鄧綏心頭一笑,真是——有好事兒就叫表姨,無事就“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