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小團子認母

暮色漫入章德殿,案上堆疊著京兆尹送來的賑災簡牘,朱筆批註密密麻麻。

連日調度糧草、安撫百姓、興建臨時住所,劉肇連日晚睡,眼下浮著淡淡的青黑。

殿內隻餘燭火劈啪輕響,鄭眾垂著手侍立一側。

劉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冇有離開簡冊,隨口低聲一問:“她,現下在做什麼?”

這話問得冇頭冇尾,旁人聽了隻會茫然,可鄭眾跟在皇帝身側多年,瞬間便明白。

“鄧采女近日留在掖庭小院,未見外出走動,陛下可要召她過來?”

劉肇指尖一頓,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出東觀之事。

那日論辯,她一身男裝談吐利落、英姿颯爽;

地震猝然爆發,旁人驚慌奔逃,唯獨她臨危不亂;

俯身替受傷的百姓包紮傷口,沉靜鎮定,全然不見閨閣女子常有的怯弱。

一幅幅畫麵翻上來,隻覺得那姑娘每一麵,都格外動人。

心底的思念蠢蠢欲動,可此時洛陽流民遍野,百姓正困在災痛之中,他這個帝王,豈能耽於兒女情長?

輕輕吐了一口氣,目光落在牆角立著的那件男裝——正是當日鄧綏在東觀穿過的衣袍,事後收在殿中,未曾遣人送還。他靜默片刻,低聲道:“不必。先顧賑災。”

這時,殿外內侍通傳:“啟稟陛下,陰貴人求見。”

聽見陰貴人三個字,劉肇心頭掠過一絲愧疚。

陰貴人陪伴他已有三年,平日裡恭順體貼,可他方才心神遊離,分明想的是另一位女子。

“宣。”

陰貴人緩步入內,衣飾素雅,未見繁麗珠玉,行禮之後垂首立於案前。

“陛下連日操勞賑災,日夜不休,臣妾心中不安,思量許久,倒有個想法,或可為賑災略儘綿薄之力。”

她緩緩道出祈安宴的構思,後宮妃嬪、王公命婦齊聚,各出珍玩競拍,所得銀錢大半賑濟災民,兼為宮中子嗣祈福。

劉肇靜靜聽完,臉上露出驚豔之色,隻覺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

“這個法子甚好,既籠絡了世家,又能籌措錢糧,妙。”話音落下,他下意識追問一句,“這主意,是你……想出來的?”

陰貴人微微一怔,心下暗驚:莫非陛下已經聽聞風聲?可鄧綏說過,這全是她的謀劃。她定了定心神,柔聲道:“臣妾隻是想著能為陛下、為蒼生分憂,慢慢琢磨出的法子。”

劉肇看她從容模樣,愧疚反倒更重,“既然可行,宮中少府、掖庭署儘數配合,所需場地、人手,皆由你調配。”

陰貴人等的便是這句許諾,順勢輕聲進言:“那臣妾可要獅子大開口了,請陛下賜墨寶,臣妾裝裱成禦筆匾額,想來各家命婦、宮人貴女會更踴躍。”

好可愛的獅子大開口。

“準了,宴會之前,朕便題寫。”劉肇一口應下。

陰貴人心中一喜,又呈上一卷竹簡,雙手捧著遞上前:“這是臣妾擬定的赴宴名單,宗室王妃、朝臣命婦、後宮宮人皆在冊上,請陛下過目。”

劉肇接過竹簡,指尖劃過一行行名字,慢慢審閱。

看著看著,眉頭微蹙,抬眼問道:“鄧太傅的後人,怎麼不在名單之中?”

朝野官至太傅、姓鄧的,唯有雲臺功臣鄧禹。他的後人,指向鄧綏那一脈。

陰貴人心中一緊,抬眸看向劉肇,細細打量他神色,想要讀出他心中真正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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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肇頓了頓,耐心解釋:“朕記得,護羌校尉鄧訓嫡長子娶了寇氏,寇家亦是雲臺二十八將之後。這般盛會,命婦之列缺了寇氏,於情理不合。”

陰貴人斂了神色,溫順應道:“陛下提醒的是,臣妾回頭便將寇氏補入名單。”

劉肇微微頷首,心中暗自思忖:屆時鄧綏參加宮宴,便能和自家嫂嫂相見,想來她應當是歡喜的。

待陰貴人告辭離開,殿內重歸安靜。

*

永寧宮。

消息傳到荀洛耳中時,她正懶懶靠在軟席上,讓侍女給按摩腳趾。聽完小黃門轉述,當即冷嗤一聲。

“捐資就捐資,無端改成什麼祈安宴?和我有什麼乾係?我腹中又冇有皇嗣,跟著祈什麼福?”

立在一旁的馮綰輕聲勸道:“美人莫要這麼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荀洛神色帶著不耐:“哦?此話怎講?”

“此番宴會王公、朝臣家眷齊聚,又有陛下禦筆匾額作為彩頭。貴人若是拿出珍品參與競拍,捐資豐厚,在一眾宮人之中拔得頭籌,便能重新入陛下視野。複寵之事,指日可待。”馮綰語調平緩,字字都說到荀洛的心坎裡。

荀洛眼神一動,慢慢坐直身子,眼底燃起幾分期待。

“你說得有理。陰貴人先前送過來的那些破爛,留著反倒礙眼,正好借著這場宮宴捐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馮綰垂眸,掩去眼底情緒,不再多言。

*

時序流轉,轉眼便到了十月初八。

宜集會、祈福、慶賞,乃是黃道吉辰。

三公九卿、列侯家的命婦、世家貴女們悉數到場,皇室諸王中,已就國的,自不必來。

鄧綏來得偏早,避開人流喧囂,先尋到了嫂嫂寇氏。

二人尋了殿外廊下僻靜角落說話。

寇氏見了她,眉眼帶憂,低聲問道:“宮裡日子還好?家中一切尚可,隻是你哥哥時常掛念你。”

“勞兄長和嫂嫂掛心,我在掖庭無事。”鄧綏微微點頭,隨即放低聲音,托付要事,“今日拍賣,會有一份名叫‘七白霜’的拍品。競拍之時,還勞嫂嫂多抬幾次價,不必真拍,隻需要把聲勢抬起來即可。”

寇氏眼中滿是疑惑:“七白霜?那是什麼珍奇物件?”

“是我的拍品,駐容養顏的,我也趁機賺點小錢錢。”鄧綏編了個由頭。

寇氏抓住了鄧綏的袖子,“如果缺銀子,給家裡去個信兒,你哥哥自會給你籌措。”

鄧綏欣慰於家人的貼心和堅定選擇,笑笑:“放心,一切儘在掌握。對了,嫂嫂回去之後,替我轉告家兄,尋機舉薦、征辟一人,名喚張衡。”

寇氏一愣,全然不解:“張衡?此人是何地才俊?為何要特意征辟他入朝?”

鄧綏不能明說原委,此人能造出地動儀,可勘地震之兆。

而未來幾年郡國地動頻發,死傷無數,她盼著張衡能儘早入仕,施展才學,少讓百姓在地震之中白白受難。

她隻委婉一笑:“我聽說此人精於天文、算學、機巧之術,是埋冇在民間的奇才。若能由哥哥征辟入朝,那哥哥就是伯樂。”

寇氏雖心存疑惑,但鄧綏素來早慧,便也應下了。

二人說罷,正要一同返回宴殿,剛邁出兩步,一個圓滾滾的小團子,一頭紮過來,雙臂牢牢抱住鄧綏的裙裾。

奶呼呼地喊“母親”,嚇得鄧綏腿都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