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柿餅的秘密
永元七年,十月初十。
洛陽城地震的瘡痍尚在慢慢平複,皇宮掖庭表麵一派安安靜靜,處處透著幾分詭譎的平靜。
鄧綏這邊卻冇有半分歇息,祈安宴上那憑空多出來的糖霜柿餅,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底。
她吩咐晴水、翠青兩頭分頭打探線索,一點點拚湊當晚的蛛絲馬跡。
暖閣之內。
門外傳來腳步聲,掖庭令張懷跟在晴水身後,跨過門檻。
“下官張懷,拜見鄧采女。”
鄧綏抬手虛扶,“張大人不必多禮,勞煩你特意跑一趟。”
幾句寒暄客套過後,鄧綏不再繞彎子,“張大人,今日請你過來,是想向你打聽一件事。後宮之中,有哪位女子,從前做過醫女?”
張懷眼神閃爍,嘴唇動了動,半晌才猶豫著開口:“回采女……確有一人,徐宮人徐柔。從前,她侍奉那一位。”
“那一位?”鄧綏眉頭微微一蹙。
哪怕她帶著後世讀史書的上帝視角,可正史記載裡關於徐柔的記載寥寥數筆,這一段完全是空白。
她實在猜不透,張懷口中這個諱莫如深的“那一位”,究竟是誰。
“張大人,那一位,到底是誰?”
張懷往四周掃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忌憚:“采女,有些話,下官點到即止。那一位,在陛下這裡是諱莫如深的名字。若非因為那一位,徐宮人就算誕下了皇長女,也不會至今還隻是區區一個宮人位份。”
鄧綏心中轟然一動。
徐柔,是被“那一位”連累了?
能讓帝王不喜,掖庭令都不敢直呼名諱,那背後必然牽扯一樁陳年舊案。
她腦海裡飛速複盤祈安宴當晚一幕幕畫麵,心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祈安宴當晚,徐宮人中途離開過宴席,攙扶身子不適的傅美人。
倘若有人想要在吃食上麵動手腳,她既有醫女的學識底子,也有中途接觸傳膳隊伍的機會。
鄧綏朝晴水遞了個眼色。
晴水將沉甸甸一囊銀錢,放在張懷手邊案幾上。
張懷瞥見那鼓鼓囊囊的錢袋,臉上掠過一絲過意不去,搓了搓手掌,“鄧采女,無功不受祿,下官能說的都說了,能給到的有效線索實在有限,再收采女的賞賜,心中不安。”
嘴上這般說,可他還是把銀錢收進了懷中。
收下饋贈,便是要投桃報李。
張懷略一思索,低聲補了一句:“對了,采女之前托我打探的蔡倫,下官查到消息了。如今他是尚方令,眼下主要掌管皇家軍械冶煉鍛造,尚方署一應器物製造,皆歸他統管。”
鄧綏已從班昭那裡得知,但還是做做樣子,表現出驚喜。
“多謝張大人,這條消息,於我而言,價值千金。”
張懷躬身告退,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門再一次被推開,翠青風塵仆仆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小姐,打聽到了。”
翠青喘了口氣,快步走到鄧綏跟前,“當日祈安宴傳膳,隊伍行至廊道,徐宮人和傅美人恰好在半路,徐宮人攔住傳膳侍女,懇請侍女多給傅美人備一份吃食,侍女不敢違逆。隻是那之後,托盤上麵的菜品有冇有被動過手腳,傳膳侍女一心記掛傅美人龍胎安危,冇有留意盤盞變化。”
鄧綏聽完,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眉心緊緊鎖起。
兩條線索交叉印證,所有疑點,似乎全都指向了徐宮人徐柔。
但,如何證明柿餅是徐宮人的手筆?
鄧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曲裾,“我要去章德殿,麵見陛下。”
*
章德殿內,燭火搖曳。
祈安宴籌措到的物資銀錢,已經全數繳入少府庫房,隻待下發洛陽各個受災坊市。
禦案前,劉肇捏著那卷太常寺卿上書的竹簡,隨手遞給身側的鄭眾。
“太常寺卿上書,請立陰貴人為後,老鄭,這件事,你怎麼看?”
鄭眾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彎腰,腦袋垂得低低的:“陛下英明神武,國本大事,陛下心中自有裁斷,老奴身為內侍,豈敢妄議立後這般關乎社稷的大事。”
劉肇瞧他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樣,不由得嗤笑一聲:“老狐狸,一問到要緊處,你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他將竹簡擱回案頭,話鋒一轉,神色沉了幾分:“禦膳房那邊,祈安宴傳膳一事,查的可有眉目?”
鄭眾低聲回話:“回陛下,傳膳侍女口供已經錄完。當晚宴席中途,徐宮人徐柔在廊道遇見傅美人,還囑咐傳膳的宮人,務必給懷有身孕的傅美人額外備一份吃食。”
鄭眾頓了頓,語氣愈發謹慎:“另外,郭太醫除了查驗小世子那碗蟹粉羹,還發現一樁蹊蹺。鄧采女的托盤之上,留有一份糖霜柿餅。當日宴席份例膳食名冊,采女那一等,本不該配有柿餅。柿子與蟹粉同食物性相克,可致人氣機閉塞中毒。”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4章柿餅的秘密(第2/2頁)
劉肇指尖輕輕摩挲腰間玉帶,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徐宮人……朕若是冇有記錯,她早年,本是醫女出身。”
“陛下記性不差,正是。”
話音剛落,殿門外內侍躬身通傳:“啟稟陛下,掖庭鄧采女求見,言事關小世子劉祜祈安宴遇險一案。”
殿內安靜片刻。
劉肇閉上雙眼,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斂去所有情緒。
他對著鄭眾吩咐:“讓鄧采女回去。小世子過敏一事,到此為止,不必再繼續追查。備駕,朕要去掖庭,徐宮人住處。”
鄭眾微微一怔,隨即領旨:“奴才遵旨。”
殿門外,內侍領了口諭,前去回絕鄧綏的求見。
鄧綏聽完內侍轉述的答複,心口一沉。
對著章德殿方向遙遙一拜,轉身帶著晴水、翠青,緩步返回自己的掖庭小院。
另一邊,禦駕行至徐宮人居住的院落。
小院之中生著一棵高大的磨盤柿子樹,枝椏伸展,枝頭掛滿橙紅,壓彎了枝條。
小小的皇女劉保,兩三歲模樣,一身淺粉小襖,正蹲在樹下玩耍。
看見帝王的儀仗,嚇得往後縮了縮。
徐柔快步從屋內迎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欣喜,鬢邊珠釵微微晃動,連忙屈膝行禮:“臣妾,拜見陛下,吾皇萬歲。保兒,快過來,拜見父皇。”
劉肇揮揮手,示意奶娘把孩子帶走。
劉肇與徐柔一起步入暖閣。
屋內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劉肇冇有落座,負手立在屋子中央,目光直直落在徐柔身上,開門見山:“朕記得,糖霜柿餅,是你的拿手手藝。”
方才那一層歡喜,瞬間從徐柔臉上褪得乾乾淨淨。她的身子一顫,視線瞟向窗外那棵掛滿果子的柿子樹。
片刻,她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是……難得陛下還記得這些細碎小事。”
劉肇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銳利如刀:“你自己喜歡,大可以關起門來做給自己吃。可不該把心思,用錯了地方。心若是不正,到頭來,害人終究也會害己。”
徐柔梗著脖子,倔強地抬眼,冷聲:“陛下此話,臣妾聽不明白,還請陛下明示。”
“還要朕說得更加直白?”劉肇眉峰緊鎖,語氣一點點冷下來,“祈安宴,鄧采女餐盤上憑空多出的那一份糖霜柿餅。蟹粉與柿餅同食,物性相克足以致人中毒。這般本草藥理,尋常宮人不知,唯有醫女出身的你,清楚得很。鄧采女,究竟哪裡礙了你的眼,你竟敢在宮宴之上,行此下毒的手段?”
徐柔聽完,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眼角泛起水光。
“陛下,原來陛下今夜大駕光臨,是為了鄧采女而來。”
“也是,那般家世,那般容貌才情,莫說陛下,便是臣妾身為女子,見了也不由得心生憐惜。”
她話音陡然拔高,壓抑許久的悲憤儘數傾瀉而出:“陛下!保兒是您的親生皇長女!自她降生,您親自抱過她幾回?!您對待親王的孩子,尚且那般溫情眷顧,可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卻這般冷淡!”
“當年,我不過是那一位身邊微不足道的小醫女。陛下為了報複她,臨幸於我。我生下保兒,卻依舊隻是區區宮人。我為我的女兒不值,也為我自己不值!”
暖閣之內陷入死寂。
劉肇沉默地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聽完徐柔一番哭訴,他心中已然通透。
今夜這一場禍事,鄧綏竟是平白被劉祜這個小家夥給連累了。
片刻的沉寂過後,劉肇緩緩開口,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淩厲:“你終究生下了皇長女。看在保兒的份上,今日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隻是,下不為例。若是再有下次,朕絕不會再姑息。”
話說完,他不再多做半分停留,轉身邁步,推開房門,徑直離開了這座種滿柿子樹的院落。
*
永元七年那場席卷洛陽的地震,終於漸漸翻篇。
朝堂之上,陰貴人借著祈安宴賑濟災民的大功,朝臣稱頌的奏折一封接著一封送入章德殿。
不少公卿大臣順勢再度上書,懇請重啟擱置多年的親蠶大典。
立後一事,被徹徹底底擺上了朝堂議事的臺麵。
劉肇敲定,將於永元八年二月舉辦封後大典。
荀洛先前在祈安宴捐獻大批珍寶,賑災有功,皇帝下旨,免除了她的閉門思過,重新恢複美人待遇。
而鄧綏這邊,同樣等來了屬於她的一份旨意。
一道天子詔令自章德殿送出,送入鄧府:征召鄧綏長兄鄧騭,二哥鄧京入朝任職。
鄧氏第三代子弟,正式踏入大漢權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