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政府已是下午四點。
秦烈讓程清盈先回辦公室,自己徑直往小會議室走去。
推開門,廖凱正坐在長桌一側翻看材料,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茶杯裡的水已經涼透了。他抬起頭,衝秦烈點了點頭。
“來了?坐。”
秦烈在他對麵坐下。廖凱把手中的材料合上,推了過來。
“方勝利的案子,省紀委已經正式接手。這是今天上午從開發區調取的部分資料,你先看看。”
秦烈翻開,入目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紙張有些泛黃,但字跡清晰。上麵列著十幾家企業的名稱、註冊時間、法人代表、註冊資本,以及一欄特殊的備註——“實際控製人”。
備註欄裡,“周海東”三個字反複出現。
“方勝利的保險櫃裡除了這份備忘錄,還有三本賬冊、兩箱現金、十幾張銀行卡。”廖凱的語氣很平淡,“現金和銀行卡的事暫時不能對外說,但備忘錄裡這些企業,你應該都見過。”
秦烈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心驚。
那些所謂的“省級重點企業”,那些拿到財政補貼後迅速變成空殼的公司,那些從未經過公開招標就拿到工程的建築企業,備忘錄上記得清清楚楚。
哪家企業是誰註冊的、實際控製人是誰、套取了多少資金、資金最終流向了哪裡,一筆一筆,像流水賬一樣。
“周海東跑路了。”廖凱說。
秦烈抬起頭。
“今天中午,在湘州機場被攔下來的。隨身帶了兩個行李箱,一個裝衣服,一個裝現金。他本來要飛海南,再從那邊出境。”
“開口了嗎?”
“暫時還冇有,但跑這個動作本身,已經把事坐實了。”廖凱端起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方勝利倒是鬆口了,不過冇直接撂底,隻是含糊其辭吐了些線索,話裡話外都往市裡分管領導的層麵引,明顯是想留後手,等著討價還價。”
秦烈嘴角勾了勾。
廖凱看著他,有些意味深長。
“怎麼,不意外?”
“意料之中。方勝利在體製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最懂趨利避害。他現在不是坦白,是試探,更是自保。手上拿著關鍵線索不肯全交,就是賭組織會念著他配合的份上,從輕發落,絕不可能輕易把核心關係抖出來。”
“確實,他全程都在打太極,隻說有些事自己做不了主,很多決策都是遵照上級指示,涉及的利益往來也不是他能一手把控的,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背後有人撐腰。”
“但從他透露的時間節點、決策流程,還有涉及的項目審批權限來看,指向性已經很明顯了。”
秦烈眸光微沉,瞬間明白了廖凱的言外之意。
方勝利這番舉動,看似配合,實則是在拋磚引玉,既想爭取寬大處理,又不敢直接撕破臉得罪背後的勢力,留足了周旋的餘地,也給後續的調查埋下了重重伏筆。
“那你覺得,這條線索往下查,會牽扯到哪一步?”
“那要看省長的決心,更要看後續能拿到多少實錘證據。”
廖凱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再追問,小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窗外的風聲隱約傳來。
片刻後,廖凱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秦烈麵前。
“還有一件事。你之前送來的那份沿江產業帶規劃,省裡有人看過了。結論是違規操作,超越權限。”
秦烈翻開,是一份省國土資源廳的審查意見。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沿江產業帶規劃中涉及基本農田調整的部分,未按法定程序報省政府審批;規劃確定的保稅區托管範圍,超出了市級政府的權限;規劃文本中多處數據與市級國土空間規劃存在衝突,未作銜接處理。
最後的結論隻有四個字:不予備案。
“聶省長今天上午在會上說的那些話,不隻是給江東聽的。”廖凱收起文件,“全省十三個市州,多多少少都有類似的問題,隻是江東最嚴重、最典型。這個現場會,本來是聶省長想推產業轉型和營商環境建設的,結果被江東搞成了反麵教材。你說他心裡什麼滋味?”
秦烈想說什麼,手機突然震了。
林靜姝發來的消息:
“忙完了?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廖凱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擺了擺手。
“去吧。方勝利的案子後續還有大量工作,你這邊開發區的整改也要抓緊,後麵少不了要辛苦。”
秦烈起身,跟廖凱握了手,走出小會議室。
經過綜合一科門口時,聽到裡麵傳來一陣低低的說笑聲。
梁弼辰正和科裡幾個同事聊著什麼,見到秦烈,連忙站起來。
“科長,您回來了?那些材料我們都整理好了,按您的要求,分門彆類,做了目錄。”
“辛苦了。”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桌上,明天上班我再看。”
他繼續往前走,推開林靜姝辦公室的門。
林靜姝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用發夾彆在腦後,夕陽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來了?坐。”
她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清亮。
“廖書記跟你說什麼了?”
秦烈把備忘錄的內容大致複述了一遍,說到周海東在機場被攔下來、方勝利鬆口透露上級相關線索時,林靜姝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神色冷靜。
“剛剛沈秋河和聶省長他們一起走了,晚飯都不吃,直接去了湘州。”
“什麼意思?”
“聽說可能是協助調查,好像去省紀委了。”
林靜姝這個層麵的“聽說”“好像”,基本就是真的。
但省裡會處置他嗎?
江東市波譎雲詭,人員變動大,局麵極需要穩定。
沈秋河這個一家之主,會被處分、調走?
那樣林靜姝這個“外來者”,豈不是要一家獨大?
這是有些人不願看到的場麵。
秦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靜姝,你餓不餓?”
林靜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真是……”她搖搖頭,“我們剛把市委書記送走,省裡的調查組還在,其他市州的客人們也冇走,全市上下人心惶惶,你問我餓不餓?”
“再大的事也得吃飯。”秦烈站起來,“你等著,我去給你買飯。你先把手頭的事處理完。”
冇等林靜姝回答,他已經轉身出去了。
林靜姝望著關上的門,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一貫的淡然。
她低下頭,繼續翻看桌上那份關於開發區閒置土地的彙總材料。
二十分鐘後,秦烈提著一個袋子回來了。
他去了市委市政府對麵的一家小菜館。
他知道樓下食堂普通乾部食堂味道偏油膩,廳級領導食堂又更傾向於老年人口味,粗糧和蔬菜多,林靜姝都不愛吃。
對麵那家小菜館做的菜清爽不油膩,林靜姝吃過覺得不錯。
“先吃飯。”
林靜姝在他對麵坐下,端起碗,慢慢吃著。兩人都冇怎麼說話,辦公室安靜的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吃完飯,秦烈收拾打包盒,林靜姝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開始批閱文件。
秦烈去把垃圾丟掉,回來後擦了擦桌子,冇有回辦公室,而是坐在沙發上,翻看開發區那本土地出讓臺賬。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靜姝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抬起頭,見秦烈還在翻臺賬,眉頭微蹙,一副入神的樣子。
“你在想什麼?”
秦烈抬起頭,眼神認真。
“我在想,開發區這八千畝閒置土地,能不能變成一個機會。”
“機會?”
“對。”秦烈把臺賬放到茶幾上,站起身走到林靜姝辦公桌前,“方勝利倒了,沈秋河被省裡帶走協助調查,接下來江東肯定有一陣子混亂。但越是混亂的時候,越是做事的好時機。阻力最小,顧慮最少,很多平時推不動的事,現在反而能推下去。”
林靜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想怎麼做?”
“四個字——刮骨療毒。”
“開發區的僵屍企業、閒置土地、違規合同、財政補貼,每一筆都要過,每一筆都要清。該收回的土地收回,該註銷的企業註銷,該追回的資金追回來。這個過程會很痛,會有很多人跳出來反對,但如果不做,江東市開發區永遠是個爛攤子。”
林靜姝沉默了很久,目光在秦烈臉上停留,像是在掂量他說的話有幾分可行、幾分冒險。
最終,她微微點了頭。
“好。我支持你。”
秦烈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但有三個條件。”林靜姝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所有整改工作必須按程序走,絕不能為了速度犧牲規範;第二,涉及乾部的問題,一律移交紀委,你不能自己處置;第三——”
她頓了一下,目光柔和了些許。
“第三,彆把自己累垮了。你倒下了,這個攤子冇人能接。”
秦烈笑了,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某種篤定的溫暖。
“放心,我身體好著呢。”
林靜姝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吧,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有你忙的。”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儘頭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幽幽綠光。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誰都冇有說話。秦烈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開口。
“靜姝,你說沈秋河這次協助調查,後續會怎麼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