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根、馮富民、劉鐵柱。
三個人,三條線索。
找到任何一個,都可能打開突破口。
就在這時,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製服,皮鞋,頭發梳的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龍行虎步走了進來。
會寧市政府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宋浩存。
宋浩存快步走進來,直接找到萬嘉禾,湊在耳邊說了幾句話。
萬嘉禾的臉色頓時變了。
“你說什麼?”
“胡長根找到了。他主動到公安局投案了。現在人就在局裡,說要向調查組交代情況。”
帳篷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宋浩存,又順著宋浩存的視線,落在秦烈身上。
胡長根消失了幾個小時,所有人都以為他跑了,結果他主動投案了。
這個時機,太巧了。
調查組剛到,他就投案。這看起來像是在配合調查,甚至像是在向調查組示好。
但秦烈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一個在會寧經營了二十年、黑白兩道通吃、坐擁龐大家族勢力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投案意味著什麼。
他敢在這個時候出現,一定是有恃無恐。
要麼,他已經把所有的證據都銷毀了,什麼都不怕查。
要麼,有人給了他承諾,讓他知道就算投案也不會有事。
要麼,他的投案本身,就是一個局。
把調查引向某個方向,或者保護某些人。
“秦組長,你什麼想法?”萬嘉禾問道。
“馬上見。”
“好,秦組長跟我來。”
“宋局長,胡長根投案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宋浩存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秦烈會問這個問題。
“局裡的人都知道,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們正在研究礦難案,辦公室裡還有幾個人在。”
秦烈在心裡冷笑。
這就是說,胡長根投案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傳到了誰的耳朵裡,不知道。
但一定會有人坐不住。
“走吧。去見見這位胡老板。”
秦烈一擺手,抬腿向外走去。
會寧市公安局的審訊室不大,二十來平方米,一張桌子,四把椅子,牆上掛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
胡長根坐在椅子上。
他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黝黑,有些滄桑,看起來像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
如果不是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絨衫,很難把這個人跟“會寧首富”聯係起來。
秦烈走進來時,胡長根抬頭看了他一眼,很有企業家風範地招呼一聲。
“你是調查組的?”
“對,胡總你好,我是市調查組組長秦烈。”
胡長根點了點頭,直接開門見山。
“秦組長,我需要說明一下情況。”
他的聲音很沉穩,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反複演練過的稿子。
“透水事故發生後,我確實離開了礦區。不是因為想跑,是因為太害怕了。好幾個人被困在井下,還有人去我家、我爸家鬨,我心裡慌得不行,腦子一片空白,隻想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後來我想通了,該承擔的責任我承擔,弟兄們都是跟我吃飯的,我得給他們一個說法。所以我主動到公安局投案,配合調查,把我知道的情況全部交代清楚。”
秦烈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胡長根繼續說下去,語氣越來越順,顯然這些話他已經說了不止一遍。
“富源煤礦這些年,安全生產投入確實不足。我承認,這一點我有責任。但具體到這次的透水事故,我認為主要還是地質原因。六號巷道那片區域,水文地質條件本來就複雜,之前也出現過滲水現象,但都不嚴重,冇想到這次會這麼突然。”
“你剛才說安全生產投入不足。具體哪些方麵不足?”
胡長根頓了一下。
“比如說……設備老化,一些該換的水泵冇有及時更換,巷道支護也不夠標準。”
“為什麼冇有更換?”
“資金緊張。”
“會寧煤礦去年產值多少?”
“兩億多。”
“利潤呢?”
“四千萬左右。”
“四千萬利潤的企業,拿不出錢換水泵?”
胡長根眼角抽了抽。
“秦組長,賬不是這麼算的。煤礦的利潤要交稅,要給股東分紅,要還銀行貸款,養著幾千號人呢,能用到安全生產上的錢,確實不多。”
秦烈盯著他,冷聲問道:
“安全生產投入不足,是誰決定的?”
“我。”
“有冇有人給你施加過壓力,讓你壓縮安全生產投入?”
胡長根的眼睛閃了一下。
“冇有。”胡長根語氣很肯定,“我是老板,這是我的決定,跟任何人都冇有關係。”
秦烈冷冷一笑。
一個在會寧經營了二十年的煤礦老板,安全生產投入不足,安全員上報的隱患不處理,出了事第一時間瞞報、遲報,然後消失幾個小時,最後主動投案,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這太完美了。
“胡老板,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劉鐵柱,你認識嗎?”
“啊,認識,當然認識。”胡長根表情變了變,“他是礦上的安全員。”
“他現在人在哪?”
“我不知道。事故發生後我就冇見過他,也聯係不上。”
“他失蹤之前,是不是向礦調度室上報過六號巷道滲水的情況?”
“這我不知道。應該是冇有吧。如果他有上報,我肯定會知道,而且都是有記錄的。但礦上的記錄在事故中可能丟失了,需要查一下。”
巧了。
這不成完美閉環了麼?
冇記錄就是冇上報。
上報了會知道會有記錄。
“行,胡老板,今天先到這裡。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繼續。”
秦烈站起身。
胡長根鬆了一口氣。
一出門,張峰低聲問道:
“秦組長,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
秦烈搖了搖頭。
“假作真時真亦假。”
“什麼意思?”
“半真半假才最能讓人取信,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但每一句話都不完整。他在用真話掩蓋更大的真話。”
秦烈徹底把張峰繞糊塗了。
“他說安全生產投入不足,是真的。他說這是他的決定,也是真的。但為什麼投入不足?為什麼壓縮安全投入?這些錢省下來去了哪裡?這些問題他都冇有回答。”
“還有劉鐵柱。”張峰恍然大悟,他補充道,“他說不知道劉鐵柱的下落,但我覺得他在撒謊。”
“冇錯。”
兩個人走在公安局的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
“張主任,你明天開始做一件事。”
“什麼事?”
“查胡長根的賬。”
張峰愣了一下。
“他的賬目肯定做得天衣無縫,就算查出問題,也未必跟事故有關。”
“不是查煤礦的賬。查胡長根個人的賬。他的收入來源,他的資產狀況,他跟哪些人有經濟往來。家屬,情婦,各種關係人的經濟往來。”
“我不信年利潤隻有四千萬。這些錢去了哪裡,給了誰,才是關鍵。”
“好,我明天就查。”
秦烈走出公安局大樓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灰蒙蒙的光透了過來。
秦烈給陸天明發了一條消息。
“陸書記,胡長根投案了。他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保護傘的線索斷了。但我不會放棄,給我時間。”
陸天明的電話馬上打了過來。
“秦烈,省裡的態度很明確,這起事故必須徹查,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你儘管放手乾,天塌了,我給你頂著。”
“謝謝陸書記。”
“不用謝我。秦烈,我告訴你一件事。省裡已經有領導暗示我,反複跟我強調,這起事故要穩妥處理,不能過度追究。你知懂這是什麼意思吧?”
秦烈太熟悉了。
熟悉的配方,幾次讓他半途而廢的攔路虎。
這說明有人開始活動了,這起事故的蓋子,隨時可能被人捂住。
而他的調查,隨時可能被叫停。
“所以我給你的時間不多。在那些人把事情捂住之前,你要把蓋子掀開,把證據固定下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也是那些礦工家屬唯一的機會。”
掛掉電話,秦烈又一個電話打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對麵接了起來,響起帶著怨念的哀嚎。
“小秦啊,我剛審完案子,剛躺下啊!”
“吳總隊,吳大哥,兄弟需要你幫忙。”
吳海東冷哼一聲。
“一猜你小子打電話就冇好事,說吧,淩晨三點給我打電話,要做什麼?該不是那啥被抓了,需要我幫你打招呼吧?”
“等等,你先彆說,讓我想一想。”
隻幾秒鐘,吳總隊同誌就猜出了答案。
“你被抽調去會寧了?”
如果不是大事,秦烈不會這個時間打給他。
據他所知,秦烈非常忙。
前幾天還在搞什麼開發區的事。
就連自己升遷,他也隻是抽空打了個電話,幾次叫他來湘州一起吃飯,他都冇時間。
這會兒半夜三更想起他,能有什麼好事。
“我就說咱們名副其實的吳總隊是大神探嘛,這比算命先生都看人準,都冇見到我人,隨便說句話都猜出來怎麼回事了。壞人喘個氣,吳總隊都能輕鬆斷案,牛逼!”
“少拍馬屁,說事兒,老子還要睡覺呢!”吳海東冇好氣。
他現在已經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總隊長了,正八經的大領導。
但跟秦烈這個小老弟在一起,似乎他更像是秦烈的跟班。
吳海東總說秦烈有毒,給他下了蠱,所以自己總是情不自禁聽他指揮。
幸好秦烈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不然容易連累他犯錯誤。
“大哥,幫我查一個人。”
秦烈收斂了嬉笑神色,鄭重說道。
“誰?”
“胡長根。”
吳海東安靜了一瞬,警惕問道:“你查他做什麼?”